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栗致炟却没有像罗虹想象的那样,是因为他们没
分类:文学文章

一个星期过去了,罗虹心中的阴影没有被时光的流逝冲淡,反而愈加阴暗。一个星期中,她悄悄地跑到龙城小区三次,都是打的去的。本来,她也可以动用单位的公车,虽然她在市图书馆没有担当什么职务,但是仅市长夫人这个身份的威力,没有哪个领导和手握实权的人敢怠慢她,她只要张张嘴,叫馆里的司机往龙城别墅跑一趟,他们就会屁颠屁颠地为她服务的。因为她去龙城小区的使命特殊,不便告诉旁人,这种行为纯属隐私的范畴,她也就采用秘密出行的办法了。当出租车把她送到目的地后,她只身一人就直奔那个深夜跟踪丈夫到达的地方,小区的东北隅,丈夫是在那个方位消失的,那里居住的人当然是与丈夫有私情嫌疑的人,问题是哪一户哪一家哪一个女人?她在那个方位徘徊张望,漫步扫描,时而停步凝视,时而扬长而去,她尽可能伪装成漫不经心、无所事事的样子,以免引起旁人的种种猜疑。有一次,巡回检查小区的保安问她,是找哪位业主的,业主住几排几号别墅,他们可以马上帮她联系,以免她东张西望南奔北走之苦。保安的好心却弄得她语无伦次,十分尴尬,只好说是看房的,保安告诉她,这个方位的几幢别墅都已售出,虽然有两幢尚无人入住,但也是物已有主了。如果看房,小区西北方位还有少量余房,要么,就等二期工程了。罗虹不想暴露自己的身份,更不想叫保安知道她在这里就有一套住宅,当然也不便正面询问保安,她怀疑的这几家业主的身份职业,姓甚名谁。即使去问,小区里的服务人员也是不会轻易告诉陌生人这些看似一般平常的询问的。市长夫人的三次“微服私访”和调查研究,并没有取得预期效果。因为住这种别墅的人,不像早年她住的钢城职工生活区,人们相互来来往往、出出进进的十分频繁。这地方半天不见屋里的人露一下面,更无人串门走动,即使偶然碰上有人开窗,有人出门等等的行动,又能如何。因为自己的调查任务特殊又隐秘,就为实施这种工作造成诸多困难和不便。 又到了一个工作日的下午,罗虹一人坐在她的办公室,正闷闷不乐又举棋不定时,手机突然有短信发来,她打开屏幕看到: 本公司设有私家侦探特殊业务,特别对花心男人包二奶、养小蜜,第三者插足之类的婚外情的隐秘世界,有特殊过硬的侦破本领。本公司将为你挽救变心男人,构建和谐幸福家庭,做出令你满意的服务。如有业务请与公司业务经理阿义联系,电话…… 看过短信以后,罗虹面庞涌动出喜色,心想,这真是天意,欲瞌睡,就有人送来枕头。她不假思索,信手拨通了业务经理的手机,对方是一个中年男子的声音,非常热情地说,他是私家侦探的业务经理,他们公司是一家正规的业务能力极强的侦探机构,虽然公司属民办性质,但里面的侦探人才都是受过系统教育和专业训练的高手,只要将委托交办的业务告诉他,他们一定会为她交上满意的答卷。最后还说,可以先调查,后付费。如果调查结果不能让委托人满意,可以不付费等等。业务经理的话使罗虹很是满意,电话里,她把自己求办的业务说了,并告诉对方,只要把龙城小区东北隅的四幢别墅的业主弄清楚,他们的职业、家庭成员、相貌年龄等基本情况。她还说,目的是找到其中一个与自己丈夫有婚外情的女人。对方问及她丈夫的情况,罗虹只字未提,她知道,任何情况下,不能把栗致炟的真实身份透露给这些人的,他们若知道自己的丈夫是市长,恐怕就不敢做这种调查了。所以,罗虹对自己的身份也是保密的,她只是先让对方把她怀疑的四户人家摸清楚,摸清楚以后再考虑下一步咋办,她三次深入那个地方,现场观察,又回忆分析,丈夫消失的地方就在那四幢别墅的范围之中,除了进入这四户人家,他不可能有别的地方可去。对方接受任务之后说,近段时间业务繁忙,人手紧张,这事的侦破结果要在七至十天方能拿出,收费三千元。届时一手交钱,一手交结果。罗虹说,能不能快一点,她想早点拿到调查结果,因为下一步还有更艰巨的任务。对方说,那只能按加急业务处理了,最快结果可在三日内拿出,但收费要加倍的。罗虹说,加倍就加倍,不就是六千元钱嘛,不过,得调查准确,要是弄错了,我可不依你们。对方说,放心吧,这事就这么定了,然后,双方又各留了一个电话号码。 三日就要过完的最后一个下午,私家侦探的业务经理阿义来电话了,告诉罗虹,她交代的任务已经完成,请带现金到他约定的地点来。罗虹问他,怎么不到你们的公司去?那阿义约的地点是个小茶馆。阿义说,你别管到啥地点,你要的不是结果吗,又不是非要到什么地点取结果。其实,这种所谓的公司就没有办公地点,也可以说,他们一直是在流动“办公”的。没有办法,罗虹只好照对方定的地点赴约。在小茶馆与罗虹见面的不是电话里的中年男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这人一副尖嘴猴腮的穷酸相,他是见罗虹先到了相约的指定地点,才匆匆过来的。他把罗虹要的四户人家的资料带来了,情况是这样的,其中一户是个台湾商人,他已两个月没在这里居住了,屋门一直锁着;另一家是钟南省书法家协会主席成大金,成大金一家四口,老婆与他都已年逾花甲了,两个孩子在国外定居,平时就不回国;还有一家是个靠养猪发财的农民企业家,大约有四十郎当岁,与他同居的是个二十五岁的姑娘,他们还用着一个十八岁的小保姆;最后一家,就是在小区东北角的那幢小楼里住的,是个独身女人,大概有三十多岁,专业作画的,工作单位应该是美术家协会吧。情况讲过之后,罗虹基本满意,可以断定,最后的这一户,这个单身女人,具有与自己丈夫“作案”的条件。她取过了四户人家的有关文字资料与房屋照片,就将准备好的六千元钞票给了那年轻男人。然后对那人讲出下一步的任务,请私人侦探把这女人的活动情况弄清楚,特别是与自己丈夫勾勾搭搭的情节查出来,要把时间、地点加上照片都弄到手。那男人说,这种业务费用就高了,罗虹说,你开个价。那男人说,两万元。罗虹说,怎么这样高。那男人说,这种事风险大,弄不好,连命搭里的都有,所以就得干一起是一起的,不能像干一般性的隐私调查。罗虹说,两万就两万,不过,也要快。那男人说,这种事的调查,跟上回调查不一样,这种事只有等到男人和女人弄到一块儿时,才有戏,要是俩人十天半月都没相约,能出个结果,所以,这回调查你不能急,得耐着性子等。要是光调查那女人的日常活动情况,好办,也快,不过,那对你意义不是很大。罗虹听这男人说的也算在理,两人当场就敲定了,对方尽快调查,待结果出来,还是一手交“货”,一手交钱。 十天过后,罗虹等得不耐烦了,这么长时间私家侦探竟没一点音信。她一个电话打给对方,私家侦探没等她张口问话,就将这十天的工作进展情况通告了她,任务只是完成一半,就是那女人的职业身份、姓名年龄、工作单位都弄准确了,重要的是她的活动情况。这女人的活动根本没有规律,一般人上班的时间,她往往在家里,一般人回家的时间,她往往出去了。她的单位在汴阳市行政区最热闹的圆园路中段,叫什么群众艺术馆,她去单位的时间不多,去郊外看风景写生作画的多。她有部半新不旧的普桑轿车,出去进来都是一人驾着那车独往独来,很不好跟踪。跟踪了这十来天,还没发现她与哪个男人有过单独约会,当然就更没有见到她与男人勾勾搭搭的事实了。对方安慰罗虹说,这种事是不能刻意去挖掘出来的,只有他们一男一女走到一起了,弄出那种卿卿我我、亲亲昵昵的故事,才好抓拍镜头,拿到证据。就是遇到这种机会,真能把这事记录下来,拍摄成照片,也不是十拿九准的事。何况,人家俩这么多天就没照面,没约会,咋能有那种事呢。说到这层意思,私家侦探就安慰罗虹,叫她放心,既然他们揽下这活,就能弄出个水落石出。俗话说,“没有金刚钻,哪敢揽瓷器活”,只是时候不到,时候一到,事自然成。 听罢私家侦探的一番解说,罗虹也觉得人家讲得有理,也就没再向对方穷追施压。她明白了,弄这种事并非主观臆想一厢情愿就可以完成的,就像私家侦探刚才说的,必须得等到当事男女相聚一起有了作案条件才中。人家若根本就没约会,只是各干其事,你再有能耐,也拿人家没法。她就暗暗劝慰自己,不要心急,得耐心等待。又提醒自己,这些日子千万不能把疑惑带到脸上,以免打草惊蛇。这些天必须解除心上的压力,也得让丈夫解除压力,把心放开一些,想做什么就去做什么。自己不能像球场上的防守队员,时时都盯住他,弄得他的心中很是压抑,当然就放不开手脚了。女人在计划着自己对待丈夫的策略。就在同时,陆雯却对栗致炟说,这几天她发现一些可疑迹象,一是有人跟踪她,二是有人鲁莽地按她的门铃,这种事以往没有过,所以她对此特别敏感。栗致炟问,是什么人按门铃,他们要做甚?陆雯说,说是推销什么化妆品的,还有说是找某某人的。她只是透过监控的屏幕看那站在门外的人,不像什么好人,就没给他们开门。还有件事,更是叫她不安,这几天有人到单位找她,单位的人问这人找陆雯干啥,来人说是想跟她学习绘画。要是学习绘画,在馆里根本轮不到找她,比她名气大、资历深的人好几个呢。陆雯说出这事,栗致炟觉得问题有点大了,他立刻警觉起来,很自然地就把这一系列迹象与妻子罗虹联系起来。就问陆雯,又像自言自语: “这事会不会是罗虹指使人干的?” “不会吧,至今你老婆也没见过我,更不认识我呀。” 两个人在一问一答地对话,却又各自在反思以往两人接触时大大小小的情节和细节,交往的行动中是否出现了破绽,这破绽是否被人发现。 “对了,那个夜晚,不,大概是凌晨两点了吧,你到我的住处,是不是叫你老婆发现了?”还是女人心细,是她先想到了这个情节,她担心栗致炟进屋子时,后边跟有尾巴。 栗致炟立刻陷入沉思,那天凌晨的事,他却丝毫也回忆不出来了,只是在黎明前,他离开情意绵绵的情人时,脑子才清醒起来,至于自己是怎么走进陆雯的房间的,他确实记不起当时的情景了。但是,可以断定的是,倘若出了破绽,破绽只能是在这个瞬间,因为其他的时段里,他都记得清清楚楚,在那漫长的时空他与她的二人世界的所有行动,都进行得严实秘密,天衣无缝,唉,真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啊!栗致炟为自己的失误暗暗遗憾又暗暗自责,之后,他对陆雯讲,对这事不能麻痹,女人们往往因为这种事会干出傻事的,他指的女人们是罗虹。绝对不能叫他们抓住什么把柄,更重要的是,得弄清跟踪的人属哪家哪户,他们的动机目的是什么。陆雯问栗致炟,那怎么办呢,我直接与跟踪的人对话,还是在单位守株待兔?然后与他们谈条件吗?陆雯的反问倒是启发了栗致炟的思路,这事不妨来个将计就计,只要弄清跟踪人的面目,下边就好对症下药。无论如何,不能叫事态扩大,更不能叫罗虹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这时刻,栗致炟依然把罗虹当做亲人,当做自己人,她毕竟是自己的妻子,是女儿的妈妈,倘若因为丈夫有了情人而闹得满城风雨,这种所谓的丑闻正好被人利用,他心中的仇者就是与他不大和谐的同僚,这些人巴不得栗致炟工作上出岔子,经济上出问题,男女之间出丑闻,有了这些东西,市长就不打自倒了。可是,栗致炟的待人接物,一直很谨慎,很小心的,多少年来,他对工作,对金钱,都是有自己规范的态度的,所以,这方面他没有出过问题。只是在私生活上,他有一个情人。从理论上讲,这当然是不应该的,特别是对他这样身份的人物。可是,他又常常私下找理由、找根据来开脱自己、宽慰自己、顺应自己的这种欲念和行为。且不说中国历代皇帝能有三宫六院七十二妃,就是自实行一夫一妻制以来,多少伟人不是都喜欢年轻女人吗?就他知道的一些领导人物,有比他官大的,也有比他官小的,他们之中也有有情妇的,只不过这事做得隐秘,处理得妥当,而不被外界人士所知罢了,自己有个把情人,又何尝不可?可是,他在为自己的行为开脱之后,还是会涌起一种忧患、顾虑和内疚。不过,这一切的一切,会很快地在他与陆雯的欢悦中,被驱逐出他的心田和脑际。特别是当那个容貌姣好、气质优雅、楚楚动人的躯体栩栩如生地站在眼前时,所有的忧虑与愧疚就被这个有血有肉的生灵吞噬了。到了这种时刻,他在全身心地拥有着陆雯并消受着陆雯给他的奇妙快感和悠然神往的惬意时,他对情人就更加爱不释手了,反而油然而生出另一种逻辑,那些没有情人,进而指责情人的人,是因为他们没有遇到情人,没有遇到真正的倾城倾国又与自己有共同语言的知音,倘若遇到了,他们也会有情人,也会做情人,也会与自己一样,如此珍视这种爱恋。心灵走到这步田地,对自己的情人身份和拥有情人,他不仅觉得这是情有可原的,且以为这是理所当然的正常之举。之所以有的人没有情人,是因为上苍没给予他这种机遇,自己大半辈子啦,不就是仅有十多年前的那一次邂逅陆雯的机会吗?也许从那以后他对女人就不再注目,自有了陆雯,他就十二分地满足了。所谓人生难得一知音,真的就是这个道理。既然知音难得,绝大多数的人当然就没有知音,没有情人。陆雯对自己,是情人与知音集于一身的女人,得到这样的人,当然是难上加难了。若不是这样,他也不会接纳陆雯。既然如此,他进而为自己的所为所得自豪起来,得意起来……到了这种境地,他什么都可放弃,陆雯则是不可放弃的。只是在以后与她的接触中,得更加小心,更加谨慎罢了。 两个人很是认真地推敲了一下下一步的计划,企图将已萌芽的危机化解。

栗致炟的情绪坏极了,他匆匆地处理一下手头的事务,就吩咐司机张民把他送到汴阳大厦,他想马上离开忙碌的又是沉闷的办公室,离开人来人往的又很庄严的市政府大院。不知为什么,一个人情绪败坏时,就特别想一个人待在一个安静的环境里,至于在这安静的环境里干什么,连自己也不知道。这时候的栗致炟,就是这种状态,一门心思到一个人的世界去静一静。服务小姐和司机一道把他送进那套环境幽雅、设施豪华的套房,他吩咐司机,不要再来接他。服务小姐为他沏好茶,也退出了房间。 栗致炟换上休闲睡衣,燃上烟,在房间来回地踱着步子,大口大口地吸烟,不时呷下一口茶水,他的心很乱。这些天,工作上有些不顺心的事。因为春节前后出了群死群伤的恶性事故,汴阳市又有官员遭遇引咎辞职,主管安全的副市长也给予了记大过处分,作为一市之长,他写了深刻检查,毕竟自己有领导责任。但是那并不十分重要,他早已习惯了政界的生活,没有永远的顺利,也没有永远的不顺。走运和背运总是在交替轮换,这很正常。没有百分之百满意的时刻,也没有百分之百绝望的时刻,成功中总有遗憾,失败里也有希望,这是规律。无论工作中有多少风起云涌、惊天动地的故事发生,他都能用习惯的套路去应付,以放之四海皆准的官话去解释。他早已悟出,做个一般平庸的官员,实在不难,做个真正优秀的官员,实在太难。他还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只是属于一般的官,使他聊以自慰的是,像他这样的官,很多。真正使他苦恼、烦闷直至情绪败坏的原因,当然不是这些,而是后院。他的后院从来没有安然过,那被掩藏遮盖的暗火,只要火候一到,立马引发大火。这么久了,他还是没有将平息后院的“工程”做好。也许是他的方针本身就有问题,既要美人又要江山能行吗?鱼和熊掌不能兼得嘛!也许是他缺少处理斡旋后院工作的能力,以至于使他常常因为方略不力方法不当而弄得鸡飞狗跳、怨气冲天;也许是他缺少宏图大略的政治气质,以至于没有脱去芸芸众生的那种理智不足、情感有余的通病;也许是三种原因他都兼而有之,方弄得他常常因为后院问题而焦头烂额。 他一个人在偌大的套房里走动着、思索着、苦恼着,这些天,家中的二人战争连绵不断。有时候,罗虹会突然一个电话打进他庄严的市长办公室,电话里就响起怨愤和指责,特别是有同仁在身边的时候,往往弄得他不知如何回答妻子的质问与责怪,对堂堂的市长来说,太丢面子了。他意识到,妻子对他已不是一般性的怨恨,她似乎患上了一种精神病症,这种病症导致着她的大脑冲动得不能冷静,冲跑了理智,只留下变态的畸形情绪。这种可怕的情绪驱使着她,去干出连她自己都不一定想干的事情,或者说,去干出对她自己也是有损无益的事情。他有点后悔,后悔没有做好工作,以至于使罗虹发展到这种地步,他又有点害怕,害怕精神扭曲的妻子会干出叫他身败名裂的傻事。 栗致炟连续吸完三支烟,呷下两杯水,就再也待不下去了。虽然是在豪华富丽的高级套房,虽然是在钟南省的政治商贸中心,他却感到格外孤独寂寥。对待自家后院的矛盾纠纷,他的确太孤独了,孤独得没有一个能被他指挥的人,没有一个能为他出主意的人,更没有一个能为他赴汤蹈火的人,别看自己是一市之长,有那么多人在被他领导,在听他指挥。他鬼使神差地溜出这家酒店,没有惊动任何人,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行动。他坐进一辆出租车,直奔郊外的龙城别墅。几十分钟后,他终于走进自己的第二套住宅,这套至今不被外人所知的别墅。他打了个电话告诉陆霖,叫他过来聊聊。陆霖从电话号码中知道,栗市长这会儿正在龙城小区,可是,他却不能马上过去,这会儿他正在数百公里之外的另一个城市,就顺便告诉市长,是不是商量本家堂弟与其妻的事,他已物色好一个合适人选,要不要见一见这人。栗致炟没有犹豫,马上说,叫他过来一下。 这会儿,栗致炟特别想找个人说说心里话,可是,身边却没有能说心里话的人,想找陆雯,又不大方便。而且,他最火急火燎的事,也是他最想找人商量的事,是不应该告诉陆雯的,那应该是男子汉独自担当的事。这件事至今他没有跟任何人挑明过,即使对陆霖,他也没有诚实地告诉他,而编造说那是堂弟与妻子不和的故事。这会儿,他突然想把事实真相告诉陆霖,叫陆霖帮他出主意。不巧,陆霖又在外地,那就见见陆霖为他找的帮手也好。 不一会儿,龙城小区的保安队长小白过来了,他是遵照陆老板的电话指示来到了这幢别墅的。进了屋,他就自报家门: “我是龙城小区保安队长小白,陆总吩咐我来见您,您有什么指示,需要我做什么事,跟我说了。除了我,我还找了几个帮忙的弟兄。”小白像背台词一样说了这番自我表白的话。其实,他并不知道对面的这个人物要指示他干什么,他的陆老板也没有跟他讲明白需要他去做什么。直到现在,他对坐在客厅沙发上的这个人的任何情况都一无所知,陆霖不会告诉他这些,特别是栗致炟的身份。直到现在,陆霖也不知道栗致炟想干什么、要干什么,倘若陆老板知道了栗致炟的那些隐私以及他想解决的问题,也许,他还会为市长想出另外的办法。至于栗致炟,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干什么,应该怎么干。也是他太孤独了,这事情又太隐私了,以至于他没有与任何人正面地开诚布公地商量琢磨应该怎么办。只是这会儿他的心备受煎熬,急于想找个人说说话,即使随便聊聊也好。他打量一下还有点怯生生地站在屋门口的小伙,就有种异样的感觉。从他的面庞、眼睛直到他的气质,栗致炟好像看到了什么,发现了什么,却又一时想不出来,总觉得那是很熟悉的又久违的东西。他是怀着这样的情愫与小白开始相见的,而后他示意小伙坐在临近屋门的那把休闲椅上,还问他吸烟不吸。很奇怪,平时,栗致炟是不为求见他的人让烟的,说不清是怎么回事,自他瞅小伙第一眼,这小伙就像有一种特殊的魅力,使栗致炟对他有了好印象。他在去饮水机旁接水时又转过身问小伙,喝水吗?其实小白是抽烟的,这会儿也真想喝水,可是,他对栗致炟说,不吸烟,也不喝水,只是迈着有点怯场的步子,走到那把椅子跟前,轻轻地坐到椅子上。栗致炟抽着烟,又慢慢地呷口茶,问道: “你们陆老板跟你讲,叫你干什么事了吗?” “没有。陆老板只是说,有个好朋友,有点事等我去做,还叫我找几个得力帮手。” “他没说好朋友要做的是什么事?” “没有。” “那为什么又叫你去找几个帮手?” “俺想,是活儿重,怕一个人干不了吧。” “他有没有跟你说,他的这个好朋友是干什么的,叫什么名字?” “都没有。陆总跟我们定的有规矩,凡是老板的朋友,都是贵宾。我们只有尽力服务好的责任,不要去问人家姓甚名谁,更不能去打听人家的什么。” “噢!陆总对你们要求挺严的。” “公司为我们定的规矩是,‘不少做一件实事,不多说一句闲话’。” “要是有人违反了这规矩呢?” “很简单,就是辞退。能留下的人,都是守规矩的。” 栗致炟对小伙的话有了兴趣,他也是想多了解点有关这方面的信息,小伙的这些话,使他听起来舒服。原来对陆霖选择的人,心中并没有底,这会儿听着小白的表述,心里渐渐实在了点,接下来他又问道: “你这保安队长,都干什么事?” “说是队长,其实与大家一样,该站岗站岗,该巡逻巡逻,就是处理突发事件时,要主动带头,跑在前头。还有,每天早上领导大家开晨会,读公司誓言。” “公司誓言?你们还搞这个?是什么样的誓言?”栗致炟在市政府里,哪知道这类东西!他完全不清楚,如今民营企业是咋个管理员工的。这地方的员工,与国家公务员差别太大了。小白听着栗致炟的问话,回答道: “公司誓言,就是员工对应该做的也是必须做到的事情表示的态度吧。” “能读两句让我听听吗?”作为市长,他对这种民营企业的弄法确实觉得新鲜。 “好吧,誓言一开始就说:我要做一个诚实的龙城员工,做老实人,说老实话,办老实事,永远忠实于董事长,忠实于龙城公司……” “噢——每天早晨都是这样宣读公司誓言吗?” “是——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不少。因为咱们保安过年过节也不休息,星期假日也照常上班,只要上班,头件事就是宣读公司誓言。” “好——好,这样做好。”小白的话使栗致炟很满意,对陆霖做的事,他更放心了。小白临别时,栗致炟特地要了他的小灵通号码。小白向他表示,有什么要做的事尽管吩咐,保证随叫随到,一定做好办妥…… 小白刚刚离去,陆霖的电话来了,问栗致炟用不用什么服务,安排晚餐还是到龙城宾馆洗浴中心冲冲澡之类。他虽然身在异地,无法直接为市长服务,只要一个电话打到地方,服务就应有尽有。这类服务,对栗致炟,可谓挥手即来的方便事,他随意找个部下,都会尽心为他服务的。只是他根本没心情要这种服务,甚至连晚饭都懒得吃。他谢绝了陆霖的殷勤,又告诉他,找的保安队长小白,人不错,看样子是可靠的。两人通过电话,夜色已经降临,栗致炟将两侧窗帘拉严实,方把屋内灯光打开。这时候,心情比刚过来时轻松了些,就自然地想起陆雯,特别想见到她。不知怎的,只要是想见陆雯的念头一起来,就像闷着的火一下子被放开一样,那火势就突然地蔓延起来,烧旺起来。到了这步田地,栗致炟恨不得马上把陆雯拥进怀里,一门心思地盼着她过来。他终于憋不住了,也是因为一直憋着向往情人的情绪,不能再憋下去了,就拨通了陆雯的电话,问她,这会儿在哪里?陆雯说,这会儿刚从单位回来,现在正在家中。栗致炟说,这会儿想过去一下,太想她了。陆雯说,她也是一样,太想他了。不过,还是不要过去的好,因为前些时候在她的房子前边出了那种险情,自那以后,总有一种阴影笼罩在那房宅上空。她反问他,现在在哪里? 栗致炟说,他现在也在龙城别墅。 陆雯说,这不是很好办吗,她可以到栗致炟的别墅去嘛。 栗致炟说,也好,过来吧,快点过来啊。 听到陆雯的声音,就像是欣赏到一种奇妙的音乐,它那美妙的旋律激发出的无穷韵味,已使栗致炟的大脑兴奋起来,兴奋得使他忘记一切烦恼,心房里只剩下企盼心中人儿快快来到的热切期待。他走到客厅门口,打开门,向外望望,已是夜色浓浓,正是情人幽会的好时间,他把门轻轻地拉住,并没有锁住,只是虚掩着,以便陆雯进入时没有声响。 陆雯来了,她没有按门铃,推门进屋后就顺手将门带上,脊背贴着门后,有点惊悸未平地扫视一下静静的客厅。栗致炟早已来到陆雯身边,用双臂把靠在门后边的陆雯搂入怀中。陆雯用右手捂住胸口,喃喃自语: “吓死我了!吓死我了!” “不要怕,别怕,小雯。”栗致炟紧紧地搂住陆雯,偏过头将右耳贴在女人的胸脯上,他似乎听得见陆雯心跳的声音,“有我呢,不要怕。” “到你这鬼地方,真怕有人发现,致炟。咱们不能在这地方约会的。” “也是,唉!也是我想见你心切,没办法。” “我也是,致炟,这不,我连想一下都没有,就来了。一出屋门,心里就害怕起来,越是走近这地方,心里就越怕,说不清是啥原因。尽管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心里还是咚咚地跳。” “既然没碰到什么人,你怕啥,嘿嘿——这不是自己吓自己嘛。” 陆雯随着栗致炟的笑声也笑了,笑过之后她还是说: “致炟,我还是觉得你这地方不好,不适合咱俩多停留,别看这地方怪安静的。”陆雯的感觉许是对的,过去的多次幽会,要么在繁华闹市的星级酒店,要么在深山老林的乡野民宅,要么到异地远方的都市,都没有今天的惊惶感觉。 “也是的,这里是咱俩第一次约会的地方,也是最后一次约会的地方。” “不——致炟!”陆雯已用手掌去堵住栗致炟的嘴,“我不让你说最后。” “不是最后的意思,是说下一次就不在这地方相见了,小雯,你不是害怕这地方吗?下次咱们找个风景最好的地方去。嘿嘿,行吧。” 陆雯不再说话,只是任栗致炟拥抱在怀里,她两眼微闭,陷入一种陶醉的状态。栗致炟已使两张面孔紧紧贴在一起,双方的嘴唇也紧紧相印,深深地悠长地狂吻着。这时候,所有的困惑和烦乱都逃匿得无影无踪了,只有飘逸的醉梦了。也只有这时间,才有陆雯与栗致炟幸福的天地,尽管这天地是狭小的,时间是短暂的,情人们却甘愿将它作为毕生的向往和梦幻。两个人狂吻过后,就一道依偎着走上二楼。尽管一楼客厅安静舒适,他们还是觉得不够隐秘。二楼有书房,有卧室,也有客厅和洗手间。他们先是走进书房,互相依偎着坐在双人沙发上,诉说起这些时日的酸甜苦辣。 历史总爱重复昨天的故事,“东宫巧于捉弄,公主巧于动人,田生巧于委禽,宫女巧于假冒,所谓无巧不成书也”。此时此刻的市长夫人罗虹,也来到了龙城小区,罗虹的到来,并非为“捉奸见双”,她压根儿就不知道丈夫这会儿已来到龙城别墅,当然更不知道她痛恨的第三者正与丈夫在甜蜜地幽会。已有些时日了,罗虹又陷进饭吃不香、觉睡不着的困顿境地。那次请易大师为自己的命运、也是为自己的姻缘测算以后,她的心就没平静过,先是怀疑栗致炟与易大师串通一气,故意造出危言耸听的故事,说她与丈夫到了命相克的时日,家中要起血光之灾已是意料之中的灾祸,后又煞有介事地道出破此血光之灾的举措,所谓不是办法的办法,就是夫妻二人分手离异,各奔东西。只要二人离婚了,血光之灾就避免了,过了这阵儿,即使再破镜重圆重新复婚,就能平安度过这道灾坎了。一时想来,这很可能是丈夫设的圈套,他想离婚,还不主动提出,逼自己上阵。想到这是阴谋,罗虹就以不动声色对应的策略,像没事的人,依然我行我素。可是,这样的心态却维持不了太久,或者说维持不下,毕竟心中有事,又听说那易大师是有德有才有声望之人,从不戏弄平民百姓,又有人讲易大师不胡说妄语,凡讲之话,即有一言九鼎之分量。这些舆论传进罗虹耳中,心里就更不安宁了。到了今天,她实在按捺不住惶惑不安的情绪,就鬼使神差地来拜见易大师,想再咨询咨询,问个究竟,出自易大师口中的血光之灾,还有没有其他的破法。还有,上次打扰易大师那么长时间,临别时送上的一万元咨询费,易大师却坚决不收,回去后她心中一直过意不去,思来想去,是自己出手太小气,还是易大师对自己太客气?最后的结论是,这样不行,不能亏了易大师,干脆买些贵重补品,送给易大师,也好再求问求问心中的悬念。决定一下,她就到大商场补品专柜买了人参、燕窝、虎骨酒之类,整整花了两万元。一切准备停当,她叫了辆的士,径直开至龙城小区易大师的那幢房舍,她按响了智能化电钮,里边却没有回应,可是小楼里分明亮着灯光,她想,大师可能正有事顾不得开门,也可能正在洗手间,就立在门前稍等。这时小区有保安过来,告诉她,易大师刚刚被人请走,乘车出了小区,他特地告诉保安,大概回来时要两个小时以后了,若是有人来访,可告诉客人。罗虹听了这话,心中自然有数,就决定先到自家的别墅小憩,待两个钟点后再找易大师。 罗虹穿越小区的幽径,走至最熟悉的这幢小楼,突然发现小楼灯光通明,尽管有密闭的窗帘掩盖着透明的落地玻璃,但那灯光的投影却清晰可见。她想,会是谁进了这幢别墅?陆老板送到自己家的钥匙一共六套,女儿萌萌是从来不拿钥匙的,唯一的可能还是丈夫栗致炟,丈夫那么忙,来这地方干吗?他平时总是吆吆喝喝地说,连上厕所都挤不出合适的空隙,这又不是星期假日的,他会来这里?不是他还能是谁?她走至门前,左看右看,那安全门完好无损,肯定不是窃贼偷袭进来的,再说,这小区的安全还是可靠的。她就断定,肯定是栗致炟进了屋子。她不再犹豫,只是想,先闯进去,看看他栗致炟躲在这儿干什么好事。她打开房门,进了客厅,又关住了屋门。屋门的碰撞声和脚步声还是很快传到了二楼,在这种环境幽会的一对情人,他们的神经并没有放松,特别是栗致炟,他的一只耳朵聆听着陆雯的窃窃私语,另一只耳朵一直专心地听着另一个世界的动静。从开门的声响到半高跟皮鞋敲打石材地板的声响,他已断定,最不该来的人来了,也是最不该在这时刻发生的事情,却在这时刻发生了。唉,怎么忽略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的概念呢,这种时刻,的确与漫长的日日夜夜相比,只能是万分之一啊!可是,万分之一的瞬间被撞个正着,就是万分之万的灾害啊!他还是没有特别惊慌,只是用右手按住陆雯的身子,悄悄地说,你千万别动,不管楼下发生什么事情,你都别动,我下去看看。罗虹进了屋子,扫视一下客厅,却没有发现有人,她将装有人参燕窝及虎骨酒之类补品的提包放在客厅一隅,就气冲冲地往楼上上,当她上了八九个台阶,栗致炟从上边下来,在楼梯上与她狭路相逢,两人都不愿意看到的场面发生了,栗致炟很是恼怒地问: “你来干什么?” “你们在这里干什么?”罗虹已猜了个八八九九,楼上肯定有秘密,她怀疑是那女人在上边。 “下去,到下边说去。”栗致炟所问非所答地说,语气十分严厉。 “上去,到上边说去。”罗虹毫不让步,除非栗致炟让她到楼上去。否则,上边肯定有鬼。这时,她坚定不移地相信自己的判断。 “叫你下去你就下去,听见没有?”栗致炟站在楼道中央,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我凭什么听你的,今儿个我非看看你与哪个贱货干那丑事,你这个伪君子,欺骗我十多年了,还想再骗我,还不承认你那丑事。” “住嘴!”栗致炟发火了,话音足以震得“地动山摇”,“快下去!” “好啊——栗致炟不讲理了——”罗虹的声音也提高了八度,“市长耍流氓了!” 栗致炟挥起右掌,狠狠地扇在罗虹的左侧面颊,只听到“啪”的一声,罗虹的嘴角就流出殷红的血。受伤的女人疯了似的大喊着: “市长打人啦!市长是个大流氓!我非跟你拼了不中——”伴着撕心裂肺的哭喊嚎叫,罗虹攒足气力迎面猛往上冲,栗致炟没有料到,罗虹竟如此歇斯底里起来。他先是被女人撞个正着,坐在了楼道的阶梯上,而后就怒发冲冠般猛地跃起,挥动双手,运用全身之力,狠狠地推搡猛扑过来的罗虹,只那么一瞬间,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随着罗虹声嘶力竭地叫出“你敢——”,她就被丈夫运足气力推了下去,只听到咕咚咕咚的响声,接着是一声女人剧烈又短暂的惨叫,接下来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罗虹的后脑勺正磕撞在楼道下边迎屋门的石材玄关上,那是用进口的西班牙石材做出的一种艺术景观,白玉般的石头棱角上已染满殷红的鲜血,罗虹的身躯直挺挺地躺在楼口与玄关交会处的地板上。顿时,栗致炟惊呆了,他好像正在梦中,怔怔地注视着躺在地上的女人,他不知道自己刚才做了什么,只知道躺在地上的女人不再说话了。他慢慢走下楼梯,走到不再说话的罗虹身边,他蹲下身子,用手去抚摸女人的额头、鼻孔、人中。他记不清,有多长时间没有这样抚摸过妻子了,至少有十年了吧。可是,当他这次抚摸妻子的面庞时,他突然害怕起来,惶恐起来,那原本应该温暖的肌肤已经没了温度,那原本应该有吸气呼气的鼻孔已经没了动静。怎么会这么快,转瞬之间,就发生了这样天大的事情。栗致炟想不通了,原本自己没有打算叫她这样啊!只是不想叫她上楼,只是要她回到客厅里,他准备在客厅与她谈判,在客厅把她打发回去,怎么会是这样,会出现这种结果!栗致炟却不想,自己一厢情愿的想法能不能实现,罗虹答应不答应。 这时,楼上响起轻轻的脚步声,是陆雯要下来了。自栗致炟同罗虹发生口角,直到双方撞击推搡,直到一方受伤倒地,她陆雯的心弦一直都绷得紧紧的,紧张得要命,就差这根心弦还没绷断,还在惊恐万状地颤颤抖抖地跳动着。当她听到楼下确实没了声音,方才战战兢兢地下楼来。她忘记了栗致炟刚才讲的话,让她在楼上别动,无论楼下发生什么事情。陆雯已走至楼梯口,正往下走,栗致炟突然醒悟出什么,马上拐过身子往楼上去,在楼梯口拐弯处堵住了陆雯,双手推着她往回去,他不叫她下来。陆雯问他,这是为什么?栗致炟说,你快上去,上去以后我跟你说。陆雯说,我想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栗致炟说,什么也没发生,你什么也不知道,快回去。陆雯说,你不说我也知道,我只是下去看看,还有,眼下怎么办?栗致炟说,你就是知道,也不能说知道的,懂吧。至于下边的事咋办,这不关你的事,你压根儿就不知道这事,懂吧。栗致炟已慢慢醒悟过来,知道了事情的严重性,他不想叫陆雯沾上这破事,他当然是为陆雯好。陆雯还是任性地要下去。栗致炟一急之下,伸出双臂将陆雯抱了起来,抱着她上去几个台阶,径直地将她放在二楼主卧室的床上,很是郑重地告诉她,这阵子就躺在床上休息,千万别下去,外边的事他自有办法,待处理完了他会马上回来。无论如何,这阵儿一定要听他的话……十多年的接触中,陆雯从来没见过栗致炟的言辞这么坚决,态度这么强硬。尽管这时她已经推测到楼下出了大事,罗虹肯定出了事。她本想下去,想与栗致炟一道商量,如何处理眼前的残局,她不能是旁观者,面对险恶的局面,她想与男人分担风险和忧虑。她没有想到,栗致炟却坚决不叫她介入这事。心想,也许他已胸有成竹,设计好了善后事宜的措施,自己再参与进去,帮不了忙反而添乱。要不然,栗致炟不会是这种态度。当然,他也是为自己好。在栗致炟不容置疑的言辞和咄咄逼人的口气威慑下,陆雯让步了。她心乱如麻地躺在卧室的席梦思床上,看着栗致炟走出去。也只是在前十几分钟,在陆雯欲下楼的时刻,栗致炟翻滚的思绪已想好了如何料理眼前的后事。他的第一原则是不能暴露这套别墅的秘密,不能叫同仁和领导人物知晓他在龙城小区另有住宅,尽管可以以借房为名掩人耳目。既然有这个前提,今晚发生在这里的一切就必须秘密处理,不留痕迹。让谁来帮助料理后事呢,真是天意,陆老板介绍的保安队长小白不正是好帮手吗?他走下楼,一个电话打通了小白的小灵通,叫他马上过来一下。打过电话,他走进一楼的卧室,从床上抽下一条床单,来到客厅,将罗虹的身躯盖上了。 小白是一路小跑来到栗致炟面前的,凡是陆老板直接布置给保安的事情,他们都是十二分精心去做的。看着气喘吁吁的小白,栗致炟问他,保安有没有汽车?小白说,有一辆旧面包,平时用来拉些杂物什么的。栗致炟问,这车你能开吗?小白说,这车就是保安专用的,由他掌管。栗致炟说,这就好办了,不用再想法子去弄车了。接着,他告诉小白,有件东西,要小白拉到荒郊野外,最好是拉到黄河岸畔,将它撂进河里。事情办妥后,还到这屋里,来取十万元的风险劳务费。小白说,咋会给自己那么多钱,用不了给那么多,老板交代的事,都是自家人的事。栗致炟说,陆老板只是叫你帮我的忙,他也不知道帮的是什么忙,你抓紧时间,马上把车开过来。小白说,我再找两个帮忙的一块儿去。栗致炟说,千万不要再找人,就你一个就行了,东西我帮你抬到车上,到黄河边时,一个人就把东西拖出车,拖到河里就行了。人多了,不容易保密,懂吗?这事一定得保密。小白说,懂了,然后就跑出去开车了。栗致炟在屋里找了几根绳子,将床单包裹住的尸体捆了几道,特别是头部,他多捆了几道绳子。小白将面包车开过来了。栗致炟关掉了客厅与门前的电灯,四周黑洞洞的,他对小白说,不要害怕,叫你扔这东西,压根儿你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知道吗,这是秘密,你不要问是什么,你也不知道是什么,你永远都不知道是什么。就是知道了,也只能是不知道,懂吧?小白说,懂,这种事陆总交代过,该装糊涂的事,就一装到底。栗致炟说,对,不过这不是装,是真不知道,懂吧?小白说,懂!栗致炟指挥着小白,两个人去抬那躺在地上的尸体。尽管刚才小白接受了栗致炟的所有叮嘱,也听了他那一套做事规则,可是当他的手一接触到罗虹的僵硬身躯时,心里还是有点胆怯,就不自觉地“哟”了一声,说,这是个人啊!啊——啊——栗致炟马上说,刚才不是说过吗,叫你扔这东西,压根儿你就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知道吗,这是秘密,你不要问这是什么,你也不知道是什么……栗致炟把刚才的规则又重复一遍。末了,还说,要不是为了保密,到大街上找个民工,送他三四百元钱,就把事做了。这事叫你去做,就是因为你能保密嘛。小白觉得栗致炟讲得有理,就壮了壮胆,说,是这回事,是这回事,我听你的,边与栗致炟一块儿,抬起了罗虹的尸体,放进面包车。小白又关好车门,跑到驾驶室坐下。临行时,栗致炟特别嘱咐他,一定把东西扔到黄河桥以东,越远越好,至少离桥得有二十公里,活做完就来这里取钱…… 面包车开出了,栗致炟打的回了趟家,从保险柜里取了十万元现钞,又转回龙城别墅,他没有上楼,只想快点等到小白把活干完,把钱给他,了却这桩事,再上楼去。 龙城小区距黄河很近,只有四五公里,小白开着车到黄河南岸,就沿着黄河岸畔一条四级乡间公路向东行驶,一直跑了二十多公里,在一片平坦的斜坡岸畔停下了车。他看了看四周,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就把尸体拖出汽车,又拖过了斜坡,推入河中,又看了看这片原野的夜空,依然寂静得没有什么声音,他方调转车头返回龙城小区,直接来找栗致炟。栗致炟果然讲信用,将十万元现金交给了小白,又诱导他,应该马上辞去这里的工作,立即去南方发达的小城市打工挣钱,这样远走高飞,一是为个人安全,二是挣的钱多,以防万一有不测灾祸,若留在这里,风险很大。小白说,领导的指教很对,他想明天就走人,反正已有这么多钱了。这时候,栗致炟把客厅的电灯开亮了,他突然发现,小白的上衣被挂烂了,裸露的右肩上长着一片泛青的胎记,那胎记自己的肩上也有的,他心情惶恐,就没再多想。 栗致炟送走小白,又将客厅打扫一番,特别是迎屋门的玄关及下边的地板,他用湿布擦去了血迹,又洗净了擦血的布,才上楼去。一直躺在床上的陆雯根本没有睡着,她的心里就像十五只桶打水,七上八下的不能平静。栗致炟原来打算,今晚发生的事情不能叫陆雯知晓,万一出什么问题,只能是自己独担。可是,两个人一到一块儿,就身不由己地说起刚发生的事,陆雯说,无论如何应该马上到佛教名山普陀山去进香叩拜,她听不少友人说,那里的香火十分旺,佛神特别显灵,既然做下了这样的险事,何不求佛保佑平安无事呢……

栗致炟的后院,已好久不大稳定了。两个人的战争虽然没有打到硝烟弥漫、炮火轰鸣的地步,但是一般性的撞击起火时有发生。也许是它的频频出现和反复,反而使罗虹以为这是居家过日子的正常状态。好心的父母和同仁也这样劝她,那是当她实在感到委屈而控制不住悲伤的感情,向亲人和友人倾诉心声的时候,好心的人们就告诉她,大千世界,家庭都是一样的,一家不知道一家的难处,每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啊!两口子过日子,不磕磕碰碰、吵吵闹闹,那才叫怪啦,有那三天两头动手动棍子的,厮打得不成样子,那日子要叫你摊上,该怎么说呢?其实老栗这人不错,文质彬彬的,你们结婚也十多年了吧,他动过你一指头吗?没有吧,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啦,做女人的,该让男人的地方一定得让,该别管的事一定不要去管……熟悉罗虹的人,大多都是这样劝她的。罗虹也在接受着这些好心的劝告,只是有一点,她实在受不了,就是冷淡。有时间,两口子真能大吵大闹一番,发泄发泄倒也痛快。而这种不声不响、无声无息的寂然,距离,直到冰凉的凝固氛围,却叫罗虹度日如年,空虚难耐,这种应称为“冷战”的状态,大概开始于七八年前了吧,记不清了。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丈夫就疏远了自己,这种疏远愈来愈严重,开始,罗虹还在设身处地为男人着想,丈夫毕竟是担任着要职的人,他一定是忙过了头,就不知不觉地冷落了自己,自己不能再责怪怨恨他,不能再给他添乱。可是,久而久之,丈夫一连两三个月连房事都停了,有时她主动想亲近一下丈夫,男人总是把她推开,嘴里还自言自语,一天忙得要死,哪里还有弄这事的情绪……早先,他们一直在一张大床上睡觉休息,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男人就独自到另一间卧室的小床过夜,丈夫还推说是怕打扰她,怕影响她的美梦,才到另外的房间睡觉的,因为他总爱熬夜,睡得晚。可是,以往他也睡得很晚,大多数时候罗虹都已睡熟了,他才进卧室休息,有时候还会亲昵地把罗虹从梦中唤醒,亲热一番。如今,再也不是那种状态了,即使这样的日子,罗虹也还在默默地忍着,对男人的这种态度,她也无法正面斥责或对人诉说,只能是哑巴吃黄连了。可是,有一件事却改变了她对栗致炟的忍的态度。大概有两年时间了吧,她已经离开德府市的钢城职工生活区,住进省城高干住宅好些时候了,时值金秋的双休日,罗虹单位组织大家到钟南省南端的旅游胜地游山玩水,计划星期六一早乘大巴出行,星期日傍晚返回。平时图书馆的工作并不繁重,但能外出小游散心的活动并不多,所以单位的同志就倾巢出动,兴高采烈地拥上汽车。汽车欲要发动之时,罗虹接到家里来电,告诉她,妹妹和妹夫已搭上到省城的火车,中午即到汴阳,找她有急事相求。她一边埋怨老家的人太不会办事,既然有事求办,就不知道早点预约一下,总是这样“突然袭击”,一边很不情愿地下了汽车,放弃了这次美差。有啥办法呢,妹妹和妹夫如今都是平头百姓,俩人所在的企业都不怎么景气,听说有一家企业已经破产,他们来肯定是想叫姐夫帮什么忙的,不是找工作就是打招呼说情。不管什么,当姐姐的不能不管妹妹,她一路生着气转回家里,进了客厅,电话就响起来,她抓起听筒,对方没等她开口就热气腾腾亲亲昵昵地问: “我发的短信收到了吗?致炟。” “你是谁?”罗虹有点突然的感觉,她问对方。 “噢!你是——”对方也有点突然的感觉。因为根据栗致炟给她的信息,今天家中只有他一个人,女儿在校封闭补习功课,妻子随单位到外地旅游,怎么家中又冒出个女人的声音。她并不回答女人的问题,她知道,在栗致炟家中,她只能是个神秘的人物,一个不能光明正大地出现在这个家庭的人,即使她的姓名和身份,也不能叫栗致炟的家人知道,只有这样,她与栗致炟的关系才能得以维系,才能保持永久,双方才能安定。所以她没有回答女人的提问,反把这个提问推给了提问的人,她要先弄清她的身份。在自己家接电话的罗虹为了赶快弄清对方是谁,就自报了姓名。这时该对方报家门了,可是,对方却犹豫了,她本想说“我是栗市长的同事”这种本来很正常很圆滑的回答,在敏感的疑神疑鬼的女人中,却不正常也不圆滑。事后,罗虹肯定要详细追问丈夫,那女人是谁?既然是同事,总该有个姓名,有个处室,有个职务或岗位吧,这样一弄,栗致炟就麻烦了,怎么回答都会出现破绽,反倒引起妻子更多疑惑。这种预料闪电般的飞过之后,打电话的女人急中生智,干脆来个:“噢!对不起,我打错了。”电话就随着错字挂了,打电话的正是陆雯,急中生智的她还是犯了个错误。是记忆的错误,她忘记了罗虹拿起电话时,她的那句问话后边的两个字——致炟,而且语气是那样亲密,这个纰漏确实留下了疑点。让栗致炟遗憾的是,就在罗虹进家之前,他也犯了个小小的错误,是在陆雯向他的手机发过来短信以后,他阅读罢却没能像以往那样顺手删除,也没有即时回话,就习惯性地走进卫生间冲澡了,自搬进这套住宅,这种良好的卫生习惯就养成了,也是因为太方便了。这里有一天二十四小时的热水供应,只要一扳那个沐浴的开关,温度适中的水就哗啦啦地浇下来。这种热水不是千家万户的那种靠电力或靠天然气起动的热水器烧热的水,那热水成本太高,尽管都是热水。这是通过集中供热供水管道过来的热水,成本很低。也是因为家中就他一个人了,就连平日帮罗虹收拾家务、烹调做饭的保姆也请假回老家探亲了。所以一向注意细节又谨小慎微的栗致炟就自然地松弛下来,他没有即时删除手机上那条信息,与这种放松和麻痹有关系。他将手机放在客厅的茶几上,就去卫生间了。当他很是从容不迫地沐浴之后,准备向陆雯回话时,突然发现了从天而降的妻子,顿时大脑像被沉重的不明物突兀“盖帽”,直砸得眼冒火星,晕头转向,一瞬间脑海里一片空白。是的,双休日的计划全泡汤了,不是一片空白是什么?在经历过这番紧张之后,脑子方慢慢清醒,接下来他关切地问道: “怎么,你——不是要去旅游?” 罗虹并不回答这个很好回答的问题,而是故意拿着丈夫的手机在手中玩弄,那意思是告诉他,手机短信已阅读了,请老实向老婆说清楚其中的奥秘。 是的,就在栗致炟没从卫生间出来时,女人打开了男人的手机。平时,她是没有这种举动的。多少年了,她都恪守着一种习惯,不去摸丈夫的通信工具。丈夫说过,市长的所有通信设备有关国家秘密和民生大事,家人既不能过问更不能乱看,这是规矩,也是纪律。可是,今天情况特殊,因为事先有那个可疑的电话铺垫,不得不使好奇的女人把神秘的短信翻出来,短信写道: 难逢忙中闲,何时会何处?盼速复。 虽然落款用的英文字她不认识,但她可以判断,那是发短信女人的名字。其他的文字,可说是一目了然的,是女人急切约男人幽会的情书,尽管文字简练,但它简单明了。 注意到罗虹手中的手机,栗致炟有点语无伦次,尽管是做市长的男人,在被老婆抓住嫌疑把柄之时,也是有些心虚的。况且栗致炟事前根本没有这种思想准备,老婆会在出外旅游已经上路时突然返回家门,太突然了。 “你回来干什么?”在妻子没有回答他刚才的疑问之后,他又这样质问妻子。 “我回来看你们干的好事!” 妻子的回答使丈夫的脑袋嗡地一下蒙了,心想,莫非她知道了我和陆雯的事?他不再说话,渐渐沉静下来的心绪,使他清醒了,问题只是出在手机的短信上,其他她什么也不知道。栗致炟将与陆雯的交往情节和细节闪电般地过了一次电影,他以为没有什么破绽,只是早上她发来的那个短信,没有像以往做到随到随销,唉,再细心的人也会出差错的。他一边宽慰自己,一边又为自己注入信心,陆雯的短信,也可有多种解释,妻子若为此发生疑心,只能是她误解了短信的含意。想到这里,他决定以守为攻,什么也不再说了。可是,他不知道,在他沐浴的时间,陆雯打来了电话,这并不能怪陆雯没有遵守他制定的通话制度,平时不允许她打他家中的座机,只准打手机,而且原则上是发短信,等他回话。昨天傍晚,他在办公室独坐时,电话中对陆雯说过妻子今天一早就出门旅游的事。他是暗示,至少这一天是可以相约的……冷战开始了,两个人都不说话。栗致炟沏一杯热茶,又打开大厅一隅的飞利浦录放机,《梁祝小提琴协奏曲》的悠扬旋律即刻飞扬起来,他把音量调整得很小,音乐就像低语的情人,娓娓动听地向他倾诉心声。这是栗致炟最爱听的乐曲,他能从曲调的如诉如泣中听到梁山伯与祝英台的痴情挚语和梦寐向往,从而,他又会把这种感受寄托在心心相印的知己身上。 罗虹则打开客厅的纯平电视机,调到电视剧频道,她又打开一包瓜子,独自坐在沙发上边嗑着瓜子儿边看着电视。客厅很大,电视与音响的距离很远,音响已到了与客厅连接的餐厅那里,音响前边放着一把逍遥椅,半躺在逍遥椅上的栗致炟欣赏完了这首名曲,他又将CD的选键重新按回来,继续反复地欣赏梁祝名曲。罗虹看着电视剧,剧情故事却没进入心里,只是瓜子皮嗑了一堆。其实,两个人都无心欣赏音乐和电视,都在责怪对方,一个本来很美妙的双休日,就这样叫搅乱了,搅糟了。特别是栗致炟,他在心里怨恨妻子放着好事不去享受。与单位同志一道旅游休闲,谈笑风生地做伴玩耍是件多么惬意的事,她却改变主意回家自寻烦恼。丈夫并不知道妻子半途折回的原因,他揣测她是偶然改变主意的。他知道罗虹正在更年期,更年期中的女人总是会做出莫名奇妙的事情。不过,这时候,他最心疼的是陆雯,今天的幽会是事先商定好的,妻子外出的时间并不多,又恰是休息日,对他和陆雯,这样的时光是很珍贵和稀少的。这下可好,弄得他对幽会是欲去不能,欲罢不忍,看似在逍遥椅上自在的他,其实心里乱糟糟的。陆雯那里也不平静,她知道自己闯了祸,她哪里想得到,栗致炟的老婆又回家了。她一个人百无聊赖地守着空房,什么也不想干,也不知道再去干什么。当一个人原本钟情的事已列入计划,就要去做时,却突遭意外而不得不终止,就会滋生一种空虚和惆怅的情愫。没办法,她的心灵在遭受着折磨,一种无奈的煎熬使她倍加难受。 在两人世界的冷战中,女人往往是先沉不住气的,女人大多不怕大吵大闹,却怕不吵不闹不动声色。罗虹终于先开口了,她猛地一下关掉电视机,以尖厉的女高音正面地发出质问: “你说,给你打电话发短信的女人是谁?你跟她什么关系?” 她终于亮出了手中的牌,栗致炟也终于明白了她生气的原因,是陆雯的电话引起了事端。他后悔不该把罗虹外出的信息过早地告诉陆雯,同时他也后悔没有及时与陆雯定夺约会时间地点,都怨自己粗心了,大意了。 “我怎么知道是哪个女人?”他故意装作什么都不知道。是啊,电话他并没接,短信虽然来了,他看没看,你罗虹怎么知道。栗致炟还是在以守为攻,他知道,这时候用这办法是最佳作战方案。也是诱导罗虹将掌握的“情报”全部抛出的“战术”。 “能浪声浪气地叫你名字的骚女人,能跟你发短信约会的贱货,你不知道?就是鬼也不相信。你说,这事你蒙了我多长时间啦?蒙了我几年啦?” “……”栗致炟只是听着女人在叫板,并不回应,飞利浦音响依然播放着乐曲,不过,这时候他实在无心欣赏音乐了,只是用优美的音乐去掩盖女人的叫喊,至少可以冲淡这种吵闹声,他不愿意让邻居听到老婆与自己生气,家丑不可外扬嘛。 “你要是不说出来那贱女人是谁,咱俩没完,不中叫黎院长评评理,看看今天这事怨谁?” 女人看男人不应战,只是沉默,她就继续进攻了,还搬出了邻居黎院长。女人知道,男人做这种事,最怕外人知道,特别怕了解他的人知道,这阵儿,她是哪地方疼就往哪地方抓挠哩。 “你敢胡来,狗屁不通的人!”栗致炟恼怒了,严厉地回应对方两句,那意思很清楚,第一层意思是镇住她,她若敢将家丑外扬,后果自然严重;第二层意思是告诫她,许多东西她还不懂,不懂就不要胡说八道。 “谁狗屁不通?”这句话更刺激了罗虹,她并不以为自己是什么都不懂的人,这时候,丈夫不仅不正面回答自己的疑问,不承认过错,不安慰自己,反而说这种奚落自己的话。她越想越气,顺手掂起放在博古柜里的一只景德镇花瓶猛地往地上摔去,只听“啪”的一声,随着清脆的响声,那贵重的花瓶粉身碎骨了。栗致炟却没有像罗虹想象的那样,马上去劝阻她这种行动,依然稳坐在那里,不瘟不火,他是想以这种宁静对待女人的火暴,他知道一个巴掌拍不响的道理,他也不想退却让步,以免让女人得寸进尺。罗虹却依然进攻,又拿起一件钧瓷,高高举起又是往花岗岩地板上摔去,粉碎的瓷片竟然飞上了天花板,其中一块瓷撞击到吊灯的一只灯泡,那灯泡的爆裂声和着钧瓷的炸碎声发出极其响亮的尖叫。这时候,门铃突然响了,两人却都不去开门。片刻,外边传来黎明的叫声,罗虹过去把门打开,黎明夫妇走了进来。看着地面一片狼藉的碎片,黎明笑着说:你们还真生气呀,走走走。他拉住栗致炟就往外走,到我那儿坐会儿,过去这阵儿就烟消云散,啥事没有了。栗致炟随着黎明进了院长家,这里黎明夫人边安慰罗虹,边将自己家的保姆唤来,叫她把地面打扫打扫。 黎明和夫人都是明白人,两个人只是一个劲地劝说生着气窝着火的邻里,却并不追问他们为啥发火摔家伙。嘴上说要把“家丑”外扬的罗虹,心里并不是真想那样做,她只是期望丈夫让步认错,只是打出这张牌来威慑丈夫一下,她哪里会那么简单,她才不想把栗致炟的名声弄臭哩。 那次两人生气,结果不了了之。从那以后,两人的心中都笼罩了一层阴影,这种阴影扩散得愈来愈大。特别是罗虹,打内心里对丈夫不信任了,尽管丈夫没有向她交代出那个发短信打电话的女人,但是罗虹坚信不移,那个暗藏的女人就是丈夫的情人。法官在判决案件时有句习惯用语,叫“重证据不轻信口供”。看来这话也在日常生活中被人们应用着。也是从那次事件以后,栗致炟与陆雯的接触更加谨慎小心了,本来,栗致炟就是个做事前瞻后顾、谨小慎微的人。也是这种缘故,他与陆雯的有限约会和交往就避免了很多可能出现的破绽。也可以说,这以后两个情人的行动更加策略,更是隐秘,压根儿就使罗虹觉察不出。然而,效果却与这种圆满周密的策略相反,妻子没有因为没发现问题而不再发作,反而她时时事事都会发作。弄不清是什么东西触碰了她的哪根神经,她就会随时随地一触即发,莫名其妙地骂起那个她并不知道名字和身份的小女人,还义正词严地令丈夫老实交代,又在哪个地方与那个女人厮混偷欢。如此大动干戈时,她怀疑的事情却往往是子虚乌有,纯属虚构,弄得栗致炟啼笑皆非,有苦难言。是的,妻子已变得有点神经质了,特别是提到女人,提到婚外恋,提到第三者,提到包二奶,提到小蜜之类的词语和故事,她就魂不守舍、心神不定,甚而恍惚失态,这事使栗致炟心疼。他先是把罗虹的这种变异归咎于女人的更年期,可是,世上更年期的女人多啦,哪里都像妻子这个样子;之后他把过错归咎于妻子的小肚鸡肠,气量狭窄,可是,他仔细思考,也不全是这种缘故。最后,他觉得还怨自己不策略,不周密,办事有纰漏,使妻子受到刺激。他并不把过失归于自己有了外遇,有了陆雯,相反,他认为自己不能没有陆雯。同时,他并不打算离婚,罗虹也不打算离婚,两人之所以有如此的默契,目的并不相同,当然是各有各的道道。身任要职的栗致炟,开始时是把婚外恋情作为家庭之外的一种补充,虽然他对罗虹已缺乏激情,没有爱情,但罗虹是妻子,丈夫对妻子负有责任,妻子就是家,一个男人不能对家没有责任,何况,妻子已经为他生了一个女儿。所以,栗致炟在他与陆雯的爱恋开始之时,就没想过离婚这事。以后随着与陆雯的感情加深,与妻子感情的枯萎,他曾经萌生过离婚的念头。但是,这种念头随着职务的高升和仕途的辉煌又渐渐淡化了。特别是当他登上省城领导的宝座时,政治前程就不知不觉地成为他的第二生命。是的,为了这种前程,他可以不要女人,不要恋情。不知从什么时间开始,也不知是哪部法律或规章中阐明“离婚”是一个官员的忌讳,是影响他顺利升迁的障碍,是光明仕途上空的一片阴影。但是,在众多人物的脑海里,在人们的潜意识中,确确实实把离婚当作非正常之举,甚至是人生中的过失,至少是婚姻的失败。如今尽管没有人正面指责离婚的不对,但是它的负面作用依然深深埋藏在观念意识之中,让人看不见也摸不着,它却能悄悄地潜移默化地起着作用。大凡做官的人都怕后院起火,一旦那火燃起来,对手们会幸灾乐祸地说道:“他连老婆都管不住,连家庭关系都处理不好,能领导好一班人、一个团队,乃至千军万马吗?”这个理由往往能轻而易举地封堵住正在平步青云的通途,严重时可能要使当事者换个位置。所以,大凡做官的人对后院的思想建设是很重视的,他们时时向她们灌输顾全大局、稳定第一的思想。栗致炟也不例外,他曾经这样想过,倘若他在德府市任炼钢厂厂长时,他与陆雯的交往被人发现并成了绯闻传播开来,很可能他就当不上德府市副市长。有那么多白玉无瑕干干净净的人物不去选用,何必找个有绯闻的干部?倘若那时间他与罗虹闹离婚,大概做市长也只能是黄粱美梦吧。是啊,走仕途的人往往很脆弱,特别是在开始阶段。倘若栗致炟如今只是钢铁公司的工程师,他与陆雯的感情历程走至今天如漆似胶的境地,也许他是要离异重新组合新家的。可是,现在不行了,不可能了,如今他是市长。照理讲,当了市长,手握大权,离婚的事还不是挥手即办的小事?是的,倘若他真的挥一下手,说要离婚,马上就有干部为他操办,而且很快就会办妥。为领导办事,有的是人才,问题是他自己不想离婚,他不挥手。作为女人的罗虹,她从结婚那一天开始,就没有想过离婚。大凡女人一旦结婚成家,就将自己委身于了男人,“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是中国传统女性遵循的规则,尽管这种观念有点陈旧过时,但它强大的生命力并没有被新观念完全荡涤或驱跑。何况,罗虹嫁的不是鸡也不是狗,她的丈夫是个人物,是个高官,这种人物在当今眼花缭乱的市场经济中特别耀眼,市长如果发个征婚启事,报名应征的会成百上千。她知道,如今的女人中不乏追逐功利之辈,还有数不清的幼稚单纯又不讲规矩的姑娘,她们会拿出自己的青春换取权力和地位,换取舒适与金钱。这类年轻漂亮的姑娘,只要看中男人的这种财富,就是嫁个能当爹当爷的老公,她们也觉得划算。罗虹不懂当今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没有志气,没有出息,没有规矩,她只懂得不能离婚。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青春年华早已流逝,若是离婚重嫁,哪里去找合适的人家?特别是她已得到的荣华富贵,更使她不打算离婚了。就是这样,两个人都在努力地维持着这种动荡不安的婚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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