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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做女主人的三十五岁的陆雯还没有这些,陆雯
分类:文学文章

陆雯的生活是充实的,又是孤寂的。所谓充实,是她的心中永远装满着对艺术的追求和向往,她的脑际一直萦绕着一个构思又一个构思,她有做不完的美好的梦。对一个过了而立之年的女子,没有人把其父母的家认为就是她的家。这年龄的女子应该有个丈夫,也应该有了孩子,是该有自己的家的时候了。可是,该做女主人的三十五岁的陆雯还没有这些。在世人的眼中,能说她不孤寂吗?特别是到了星期天、节假日。但是,她有情人,她完全可以约情人一道,去度过罗曼蒂克的诗意时光,尽管她没有丈夫,但是情人完全可以替代丈夫,使独身女人比有家庭的女人还女人,还娇媚得宠。的确是这样,那是在难得的二人空间二人天地二人王国中,那时光,与漫漫的悠悠岁月相比,犹如一日三餐中的一点点“味精”,哪里能像食大米馒头鸡鸭鱼肉萝卜白菜那般家常。那种二人世界只是味精调料,在正餐中,它所占的分量就那么一点点,只能有那么一点点。是的,特别是对于陆雯,她知道自己情人的特殊身份,更知道自己扮演的角色。她何尝不想让栗致炟多陪伴自己一会儿,她的心中永远装着美好的二人世界。可是,她不能随心所欲地去享用这种美好,只能抑制自己的这种欲望,并且把它压抑至最低点。这么多年了,她习惯了这种孤独生活。不希望来到的日子又来了,是一个星期天,她依照自己的计划,去打发这个悠闲又熬磨的日子。昨天晚上,她已将桑塔纳汽车稍稍检查了一番,又加好油,准备今天的假日之行。 陆雯将照相机、录放机、采访机和作画写生的一套东西都放在汽车的后排座上,大约在九点多钟,她驾驶着汽车出了龙城小区,向东南方向的一条公路冲去,她要去距这里四五十里的一个名镇,这是一个历史悠久、文化底蕴丰厚的地方,它曾经辉煌过,与大名鼎鼎的景德镇、佛山镇、汉口镇共称为神州四大名镇,只是如今它有点落伍了,无法与至今仍繁华昌盛的名镇齐名比拟。陆雯却偏爱这类有点落荒或是衰退的“家园”。因为这类地方已少为人问津且渐渐被人忘却,可是它们的躯体里又总有些值得人们留恋和开发的瑰宝,倘若不加以关注,这类瑰宝又会随时间流逝渐渐淡化以至于销声匿迹。使陆雯有点焦虑的是,源于这个名镇的一种民间年画,曾经为国人先祖奉为年画精品,现在已荣华不在,且正一步一步地退出艺术舞台。会绘制年画的老艺人所剩无几,却没有新手去传承这种古老的艺术,陆雯准备去拜访至今尚健在的老艺人,也是做些抢救文化遗产的调研,从广义上讲,这也是她所在的群众艺术馆的工作范畴。本来,她可以以这种名义,将这种调研和访谈作为日常工作去做。可是,她不,她只是把它作为个人的爱好去做,也只有在追求个人爱好的过程中,她才能充实起来,充实的工作才能将那种无法诉说的孤寂和熬磨挤走挤跑。 汽车上路了,沿着平坦笔直的一级公路,不紧不慢地向前跑着。有不少汽车从她身边飞驰而过,她总是有意地把自己的车尽力地往右侧靠,好让超车的人安然飞过。有时候,也有那行驶很是从容稳健的汽车被她超过去的,不过,那情况不多。行驶了十余分钟的时候,她突然发现了一件怪事,距她后边六七十米远的一辆黑色捷达,既没有超过她,也没有落下,一直保持着这种若即若离的状态,使她觉得好笑的是,那捷达车就像与她的桑塔纳用的一台机器,一个人驾驶,要不然,两辆汽车的速度何以一直同步。她发现了这个秘密,就故意将车提速加快,那车立即也提速加快,两车之间的距离依然不变。她又放慢车速,缓缓前行,那车也减速下来,缓缓而行。不用再试探了,这车是在跟踪自己,开车的人一定以为自己有什么诡秘行动,跟上去就能破获秘密了。发现这种“敌情”,她的第一反应是想到栗致炟的嘱咐,要弄清对方的面目,要知己知彼,否则,自己在明处,人家在暗处,吃亏的当然是自己。她必须趁他们没能达到目的之前,将他们揭穿,把他们推到明处。下边就可与他们谈判条件,要么互不干预,和平共处,各走各道;要么合作,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变被动为主动。若不将这种盯梢拔掉或摆平,是会坏大事的。所以这段时间,她与栗致炟的接触更为慎重了。因为这事涉及隐私,倘若不是有这种顾虑,栗致炟只需动动嘴皮,指示一下下边的人去办这事,那班盯梢的连同他们的老根就会被连根拔除。这种鸡鸣狗盗之辈,哪里会是对手。不过,栗致炟不能使用权力去捂住这事,陆雯当然懂得其中的道理。也是这种缘故,陆雯当机立断,改变了今天的计划,当汽车行驶到一个岔路口时,她改变了方向,将车转向一条小路,小路属三级公路,在市郊已很少有这类落后破败的道路,小路的尽头是一处名字叫古吹台的名胜景观,在这方地势高于周边平原的土台上,传说在春秋时,就有音乐家在这方土台上弹奏乐曲,当古筝奏出欢快悦耳的曲子时,就有成群结队的仙鹤飞来翩翩起舞;当古筝奏出悲哀伤感的曲子时,就感动天地招来风雨。也是因为这种原因,人们称这地方为吹台,如今的人又在吹台前边加了“古”字。也难怪人们称汴阳市这地方为古都,有那地道的文化人来汴阳考察之后说,这地方不得了,随意拿起一块砖,一片瓦,其中就有说不完道不尽的掌故传说、文化宝藏。至于汴阳的名胜古迹、人文景观,更是多得难以统计,随处可见。也是由于这种景观太多,政府就很难面面俱到地照料,自然这类年久失修的地方就显得衰落。然而,衰落并非到了破败的地步,古吹台的景观还在对外开放,逢星期天、节假日,风和日丽之时,尚有稀稀拉拉的游人光顾。陆雯改变方向,就是要到这方近在咫尺的地方,去碰撞接触那个叫她担忧的盯梢。汽车在小路上行驶二百米时,她突然停了下来,这使盯梢跟踪的汽车有点猝不及防,不得不缓缓往前开行。已跳出驾驶室的陆雯对快到身边的汽车挥手,那意思是让他停下来。捷达车停住了,就在桑塔纳的身后。驾车人按动了车窗电钮,窗子玻璃滑了下去,他将头半伸出来,欲要问陆雯为何让停车。陆雯未等这厮开口,就说是要借用一下修车扳手,车子出了点毛病。那厮打开车门,跳下车从后备厢翻腾出一套修车工具递来,问,用帮忙吗?陆雯已将汽车前盖打开,接过这套工具说,谢谢,不用,小毛病。她找出扳手,只是那么三下五除二地弄了几下,就对那厮道,好了,谢谢,就将工具还了他。盖好车盖,钻进车内,汽车进了古吹台乐园。这时候她发现,那厮的捷达没有紧跟过来,大概他觉得已不用紧跟了,前边只有古吹台乐园可去,别无选择,谅你个纤弱女子还能插翅飞了不成。陆雯并不理睬那厮,她用了欲擒故纵的计谋,佯装心不在焉地我行我素,目不斜视地将车停至乐园二道门前,随手将后排座上的采访机、录放机、照相机之类的小东西装进挎包,就出车购票入园。园内环境幽静、建筑典雅。万树丛中,亭阁半藏;葱郁树下,碧水悠悠。水榭板桥,错落有致,绿海花云,庙宇殿堂。在陆雯眼中,此处乃气宇轩昂、美不胜收之地。虽然不乏失修的颓垣断壁、失剪的园林花草,可是,如此的处境却令“知音”游客洞察出“贵族”破落之后的另一种景致。不过,此刻的陆雯没有心去欣赏这些了。她穿过高台南侧的御书楼,在楼后通道一侧停住脚步,她环视一下四方,再往后走就是古吹台的重要景观,那座字迹不大清楚的古庙。游客进了古吹台乐园,自然要往这里漫步的。就在通道一侧,不知啥时间有人办了一个茶馆,茶馆租用的是通道一侧的闲房。陆雯信步走进茶馆,坐在临窗的一个位置,她要了一壶清茶。正好,在这里一边小饮,一边守株待兔,不怕那厮不跟踪觅来。他不会放弃这么好的机会的,他可能已经料到,风流女子正在哪个角落与情人幽会,只等着他当场抓拍镜头拿到确凿证据了。陆雯将录放机、采访机和照相机都从挎包里掏出来,放到茶桌上。喝茶的人很少,只是在大厅的一个角落的茶桌有一对青春男女,他们不时地拥抱亲吻,旁若无人地大胆示爱,那动作十分放肆。陆雯信手将录放机打开,一首已不被年轻人知晓的小提琴独奏曲《牧歌》便悠悠扬扬地奔放出来。这曲子是中央音乐学院很早以前的院长马思聪作曲并演奏的。“文化大革命”一开始就把这位音乐家作为攻击对象,扣上了反动艺术权威的帽子,红卫兵直将他斗得权威扫地,狗屎不如。备受煎熬、悲愤交加的他孤注一掷,举家雇船偷渡香港,离开恋恋不舍的祖国,开始飘零的落荒生涯。从那时起,他的名曲《牧歌》连同其他作品就随他的政治生命的结束而销声匿迹了。可是,陆雯却偏偏喜爱这首《牧歌》,也许,是她从来没有把权力地位与学问技能混为一谈。她把声音调整到适中音量,又将照相机挂上脖颈,就将目光对向窗外,聚光在那条进古吹台乐园之后继续前行的必由之路。大约八九分钟光景,那厮终于来了,挎着一个脏兮兮的灰色布包,有点贼头贼脑的,一双鼠目东张西望,神色很不安。陆雯立即按动茶桌上采访机录音功能按钮,装进衣兜,就走至茶馆门口,大大方方地迎向那厮,很是友好地道: “噢!真是有缘,怎么在这里又相遇了,哈——” “啊!真巧——巧,我随便逛逛,逛逛——”这厮被陆雯撞个满怀,有点措手不及,进退维谷了。陆雯漫不经心又是落落大方地道: “交个朋友好吗?来,陪我喝杯茶。” 那厮听到这位气度不凡的女子邀请,有点受宠若惊,只是稍稍稳了一下过于激动的情绪,就很快地回答: “好——好啊——你请我喝茶?好——” 那厮边说边随陆雯的手势进入茶馆,落座到陆雯的茶桌边。陆雯拿起录放机,关掉播放音乐的按钮,就随手将这东西装进搁在茶桌上的挎包里。服务小姐照着她的指示,在那厮面前又摆上一只茶杯,并为他沏上了茶。那厮从衣兜里掏出一盒揉得皱皱巴巴的纸烟,陆雯立即挥手叫来正在离去的小姐,叫她取两盒价格最贵的香烟,送给面前这厮。接下来,一场一问一答的访谈开始了: 陆雯:“辛苦了,已经跟我好久了啊!”这时她才正面地和面前的那厮对视,这人虽长得尖嘴猴腮、贼眉鼠眼,但他那贼头贼脑的神态确实蕴含着机灵和狡狯。也许,是他太年轻,看样子也就二十五六岁,甚至更小一点,所以又给人有点不够老到练达的感觉,在厮辈之中只能算一名小厮。陆雯见他“胎毛”未褪,稚嫩未泯,就来个开门见山,一语道破天机,挑明他的身份了。小厮没有提防到对手如此开篇,立马迎面回挡,否认这种判断: “哪里——哪里——误会了——” “别客气嘛,你这人怎么这样客气,又这么谦虚呢?哈哈——怎么,只想做无名英雄?”陆雯故意将气氛营造得宽松幽默一点,语气更是轻松,给人一种无所谓的感觉,以企小厮就范。 “哪里——哪里——我是——” 陆雯见他依然吞吞吐吐、躲躲闪闪的,就加强攻势,故意以很是淡化的口气说: “还那么谦虚呀,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嘛,哈——再说,你能跟我这么久,那是啥?是有缘啊!我只是关心,你的老板是谁?指派你跟踪我干啥?不就是这点鸡毛蒜皮的事嘛,还能怎么的。”陆雯知道,叫这小厮正面承认跟踪的事,他不好开口,干脆单刀直入,叫他供出幕后人。 小厮却不再答话,只是一支接一支地吸烟,看那架势,还有点想离去的趋势。 陆雯没有时间可浪费,好不容易抓住这个“小跑”,决不能叫他溜掉,断了线索。因为这样断了线索,并不是隐患就到此消除,他们会换新的小厮继续盯梢,万一出点纰漏,那可要一失足成千古恨啊!栗致炟与她私下切磋推敲过此事,二人一致认识到事态发展下去的严重性,后果不堪设想,必须将其消灭在萌芽状态,花点代价倒是小事。想到这里,陆雯从衣兜中取出一个中国银行的长城卡,往茶桌上一掼,说: “这张卡钱不多,上边只有两万五了,你把底交了,我就把密码告诉你,长城卡上的钱就归你了。” 这小厮哪里想得到,自己跟踪的主儿这么慷慨大方,真是遇上财神奶奶了,他盯住那花花绿绿的长城卡,眼睛贼亮贼亮地笑嘻嘻地对着陆雯说: “大姐,你真仗义,你等下,我去去就来。”陆雯见他边站起身子边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就不再答话,只是轻轻地点头示意,让他出去。她知道,小厮是与他的主子通话的,这号刚出道做活的小厮,还比较单纯,就是放个屁也得让主子同意。陆雯希望的也是要尽快越过这个马前卒,与他的后台直接对话。小厮刚迈步至门口,陆雯又将他叫回,很是郑重地补充道: “大姐知道,干你们这行也不容易,告诉你们老板,要是答应与我配合,就开个价,我这里不在乎花钱,大姐懂得,你们干的这辛苦差事,哪里是三万五万能买到的,就是十万八万,也是公道价啊,好了,去吧。” 小厮听到十万八万的报价,顿时心里就乐得开了花,屁颠屁颠地溜出茶馆大厅,与他的主子通话请示了。转眼工夫,那厮又屁颠屁颠地过来了,笑嘻嘻地对陆雯说: “大姐,我们是有眼不识泰山,抱歉,抱歉了!老板说,你有啥吩咐,俺们尽力办,他想与你见见面,这是他的电话。” 陆雯只想把隐秘捂住,不管用什么手段,不能使事态扩大。应该控制住小厮连同他的老板,不能任他们这样盯梢跟踪,让他们放弃这种行动,进而将隐患的根子弄清,再想办法将事端摆平,以至于治愈这种隐患。至于怎么摆平,怎么治愈,这时候她心中也没有底。听到小厮说,他的老板想与她见一见,她当即应许,并叫小厮马上告诉老板。待小厮与老板电话接通时,陆雯拿过小厮的手机与对方敲定了会面的时间和地点。

陆雯自那次在古吹台与跟踪自己的小厮相撞,之后又“收服”了那厮,接着又与那厮的老板通了电话。过后不久,她与那个名字叫阿义的老板见面了。是正午时间,在汴阳市一家公园的一个小亭子里,这个时间,公园里宁静得没有一人,该吃饭的吃饭去了,该回家的回家去了。私家侦探就是这样,约人会面总是在这种大庭广众人来人往的去所,又是在无人来往的时刻。叫阿义的人告诉陆雯,他还不是公司老板,只是业务经理,像陆雯委托的这种业务,他接手得多了,都能把业务做好,让客人满意的。由于基本情况那小厮已向这个业务经理汇报过,他也不再啰嗦,就开门见山地问陆雯,打算把业务做到啥程度,具体要求是啥? 陆雯有点不解地反问对方说的啥程度是什么意思?叫阿义的人讲,就是说,你想叫你的对手,就是那个雇我们跟踪你的女人怎么样吧?是不是只是叫她不再找你的事,还是要对她来点真格的。陆雯问,那真格的是什么意思?那阿义讲,这里边方案多了,有给她打一种针使其脑子错乱的,也能叫她痴呆,叫她失忆的,最坏的结果是做掉她。听到这话,陆雯不禁打了个寒战,心里怦怦乱跳,进而有点魂不守舍了。她哪里想到,如今的世面,竟有干这活儿的。她从未想过要对情人的妻子下这种毒手,她只是期盼与“情敌”和平共处,得过且过罢了。也是由于吃惊,一时她没有说出话来,只是有点心不在焉地想着什么。那阿义以为她正在选择用哪种方法,就不失时机地道,这几种办法,风险都大,成本也高,看你想要啥结果啦。不同的办法,有不同的收费标准,公司不把活做好,是不会白要客人的钱的。你放心,不管想要啥结果,都能包你满意。陆雯还是心不在焉地似听非听地看着什么。她的脑子里这时候想到最近反复出现在手机里的一个短信,短信明目张胆地写道:“本公司出售低价黑车、枪支、迷药、赌具、假币、汽车牌照、发票,高利贷款,帮客人制作各种证件,解决各种疑难烦心问题。本公司的业务范围是无所不能、无所不敢、无所不成,本公司服务宗旨是顾客的满意就是我们的满意,顾客的解脱就是我们的解脱,顾客的安全就是我们的安全,我们与顾客共度险关,迎来成功。”这个短信,至今还在她的手机里保存,她可以肯定,发短信的这家公司与自己相约的阿义不是一家公司。短信里最后的那段话,细想一想,那是公然地告诉人们,他们是什么都敢干的,什么都干得出来的,包括杀人放火抢劫格斗……看来,如今做这种黑道生意的人还不算少呢,而且,他们竟敢向素不相识的持手机者广而告之这种离经叛道的“买卖”,真是太胆大太莽撞啦!他们就不怕遭遇公安干警吗?陆雯的心里不知怎么嘀咕起来,并不只是惊诧于面前阿义这种人的粗野,更是担心与这种人打交道做交易的风险,哪里有敢把等同犯罪的业务行为公然在社会上发布消息告示的,这种做法早晚是要遭到官方抓捕收拾的。陆雯的心不知怎么紧张起来,面对轻轻吹着口哨轻松散漫的那个业务经理,她竟然发出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出口的质疑: “你们敢做这事,就不怕警察抓住?” 那阿义听到面前女子的这种疑问,用手掌抿一下有些凌乱的头发,像是发现了来自外星球的怪物一样又惊讶又不屑一顾地反问: “我说小姐呀!”他称陆雯小姐,是看她年轻漂亮入时秀丽,虽然陆雯已三十有五,但看上去依然是二十多岁的青春靓女,没人敢说她年过三十,“你是真不懂啊,还是刚从国外回来,不知咱们家里的事。” “家里什么事?”陆雯知道,他指的家里的事,就是世面上发生的事。 “这么说吧,小姐,说得远了,你还真不懂,就拿这大街小巷里都有的洗浴桑拿、保健按摩说吧,挂这种牌子的,有一半都是不合规定不守规矩的,都是靠淫秽服务挣钱的,有的那就是卖淫。你说说,国家啥时候准许过咱们做这种生意,没有吧,可是,不瞒你说,小姐,那些小门小户旮旯缝眼里小打小闹遮遮掩掩地做这种买卖的不说,就说几家上星级的大酒店里,哪一家没有小姐做性服务的?还有几家豪华的洗浴场所,过去都叫澡塘,如今都起了啥子洗浴广场、啥子云天雾海、啥子天外有天、啥子家外有家、啥子天堂水世界的好听名字。看看他们哪一家没有十个二十个的漂亮小姐专门从事所谓的按摩,实际上一按起来啥事都做,只是收费不同罢了,可人家为啥能在堂堂的省城,在政府的眼皮底下做这种事,还平安无事哩?” “不对吧,阿经理,前些天报纸上还公布出一家这类洗浴娱乐场所因提供淫秽服务被吊销营业执照,老板被绳之以法了,怎么会像你说的,公然干这生意还没人出面制止?”陆雯听着这人离谱的言谈,有些沉不住气了,她反问他。 “这你又不懂了,你说那家被取缔的娱乐城我知道,那不能怨老板不会做事,那是他的后台的问题。做这种生意的人,都有后台,后台还多是司法机关的有名有姓有权有势的人物。生意大的,后台就大,生意小的,后台也小。那家出事的娱乐城,他的后台是个着警服的带‘长’字的人物,这人与另一个也是着警服的什么长闹别扭,两人争风吃醋,互不相让,那个什么长就趁这个着警服的长不在家的时候,突然袭击把他的根据地给端了。就这回事,报纸就登出去了。这只能怨他们的后台不会相处,不会来事。你看看,大街小巷干这种活的,特别是我说的高档次上星级的酒店洗浴场所,哪一家出过这事,没有吧。为啥?都有着警服的长字辈的人物保护着哩。这也是利益均沾的好事,小姐们服务挣了钱,要按比例上交给老板的,老板拿到这钱,也要按比例孝敬长字辈的人物哩。人家兢兢业业地保护着小姐们平安无事地挣钱营业,那可不是学雷锋尽义务的。” “你的意思是,你们这行业也——” 没待陆雯的话讲完,那阿义就搭上话了: “你以为我们的公司是光杆司令演独角戏啊!明说吧,干我们这行,比那做小姐生意的更需要穿警服的长字辈的人物合作,好听的说法叫为我们保驾护航。你以为我们收的业务费用都自己花了啊!为啥收费那么高,开销多啊!我们要敢把收的费都独吞了,这公司早就叫取缔得没影儿啦!明白了吧,小姐。干这行当的,能当这种老板的人,与长字辈的人都是朋友,都是关系很铁的哥儿们。哪里像你想的,会是那种猫鼠关系?不过,干这行的也有俺的行规,在俺的地盘上,只做业务以内的事,不能给人家执法机关添乱。像你这类的事,弄得你很苦恼,不能安居乐业,又不好找执法机关或找单位来解决,我们就帮助你解决。解决好了,当事人就可以安居乐业了,这不也是保一方稳定平安吗?” “你是说,你们的公司一直是帮人做好事呢?” “还真是,有的事,我们也帮人家执法的人物去做。因为这条道上的事,我们熟。明跟你讲吧,前些天,就在这地盘发生一起偷盗案,那偷儿做得太离谱,把个司法机关的大人物的家偷了,却一直破不了案,后来有个长字辈的人物叫俺的老板帮帮忙,你别说,俺老板一出场,没出四十八小时,那偷儿就把全部赃物悄悄地归还了主人。跟你讲这么多,小姐,你听懂了吧?” “原来你们是一家啊,只是分工不同。” “别别别——别这么说,俺咋敢跟人家穿警服的攀亲带故哩,俺这公司,能攀上人家那高枝儿的,也只有老板一人,下边的弟兄,人家谁认得俺啊!这也是老板定的行规,单线联系,帮忙不添乱。” 听了这么多的解释,陆雯开始感到安全了,刚才的担心就没有了。不过,她还是觉得有些后顾之忧,又问那人: “你们怎么跟那个人交代呢?就是那个最先找你们,叫你们跟踪我的女人。”陆雯的这种担心很有道理,她想,这家公司要是脚踩两只船,像当今社会上对执法机关的认识那样,说他们是“吃了原告吃被告”,到头来自己岂不是被愚弄了。 “小姐真是个精明人,想得周全,周全。这事,我也不糊弄你,糊弄你也糊弄不住,说瞎话你更不信。明说吧,小姐,俺的人一撞上你,就觉得你是位谙知世故,明白事理,又慷慨大方,可以深交共事的朋友,我们当然愿意为你这样的客户服务。不想跟那抠抠唆唆没见过世面的人共事。明说吧,给那号人服务一天不胜给你服务半天,这话我就不往下说啦,所以自跟你通了话后,公司就终止了对那个女人的服务,只是跟她讲,她要帮办的事办不成,更不会再照她的要求去找你的事啦,这你放心,咱公司有行规,只能吃一头,决不能两头通吃的。” “好,痛快,阿经理。”陆雯随着话音,从衣兜里掏出那张长城卡给阿义,“这是我预交的定金,两万五千元,上次你们那人没收,密码是六个零。至于我要办的事做到哪种程度,用你的说法,选用哪种方法,现在还不定,你只要稳住那女人就行,等我与家人商量以后,再跟你说明方法。” “真不好意思,小姐真是个爽快人。”那阿义一边将长城卡接过,一边还客套着。 “好,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再见。” 私家侦探虽说有他们的游戏规则,但是,只要是钓住了大鱼,就怠慢了小鱼,倘若像陆雯与罗虹这事,一道撞进这一家公司,他们的潜规则是只要大鱼,舍弃小鱼。这种见利忘义的做法,只能证明他们的规则是有奶便是娘,钱大于义。所以,自出手大方的陆雯与这家公司挂上了钩,罗虹期望看到的戏已没戏啦,她在对方软磨软拖和为难的话语中,误以为私家侦探公司也不过是个吹牛不报税的皮包公司,他们根本没有能耐弄到她要的证据,只是像如今社会上那些骗钱哄人的瘪三小跑之流一样,只会骗钱,不会做事。既然这样,她也就对这方小人没了信心,不再理他们,而一心扑向另一个新的希望点,就是前些时她已经见面并洽谈过个体业务的自由撰稿人。隔上几天,她总要主动拨个电话,与那自由人沟通一下。那自由人总是说,手头活儿太多,一时忙不过来,安慰她耐心等等。还说,这种活儿不是一天半天的工夫,也急不得、慌不得,更毛糙不得,既然答应给你做这文章,总得做得叫你满意吧,等做好了,就电话联系。罗虹心里虽然焦急,可是听人家说得诚恳,讲得在理,也就平心静气等那“订货”了。大约是前天,那自由人主动打来电话,约她在三日后的正午到某地点“看货”。罗虹自接了那电话,心里就有点不安,也说不清是什么心情,既非兴奋,也非悲哀,只是一门心思地想,等拿过来这枚“重型炮弹”,看我怎么往她那要害处发吧!

栗致炟的手机突然来了信息。作为省城市长,很少有人见过他用手机通话,无论是接听电话或拨出电话,众多的人都不知道他的手机号码,也没见他拿出过手机。凡是打电话找他的,一般情况都是打到他的秘书王林那里,无论座机和手机,王林都能及时准确地收到打来的电话,即使出差在外,座机的号码也会被手机带上。一般情况,是没有人直接将电话打给他的。但是,市长办公室的“红机”,却是时时有人直接通话的,能打进这部电话的人都不是一般人物。市长办公桌上还有一部政府内部电话,能用这部电话找市长的都是政府里的要员。一般情况,多是秘书长或副市长同仁们使用这部电话找他,在政府大院,干部们是很讲工作程序和联系套路的,没人用电话去扯淡谈闲话或越级找市长的。所以,栗致炟虽然官位至高,电话的使用频率却并不高,不像有些局长,办公室的电话和手机能响个不停或有二重唱三重唱的现象。这也许与政府的机构设置有点关系,政府有专设的办公室,市长又有专门的市长办公室,又有市长专职秘书,专职秘书还有一部只对市长一人的专机。能在下边处理的事,决不往上推;能不打扰市长的事,就不去打扰。市长考虑的都是大事,那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偷鸡摸狗之类的零碎,懂规矩的人都懂,就甭去找市长,找也找不到,下边的人就给你摆平了,要么,就迎面将你那“破球”踢回或踢飞啦。 没见过市长用手机,市长并非没有手机,能直接与市长手机通话的人,一是有名有姓有地位的堂堂人物,这类人不多;二是无名无姓的没人知晓的人,这类人更少,少得没人知道他们姓甚名谁。正因为这样,市长的手机铃声是很少响起的。 当栗致炟翻看刚收到的短信时,心情顿然激动起来。这不是一般的短信,这是一腔燃烧的火,一首涌动激情的诗。短信写道: 万树河畔桃,新开一夜风。 满园白与红,映入碧波中。 拥抱好时节,携我去踏青。 改唐诗《春游曲》并为我所用。 落款的英文字母翻译成汉字是“你的一半”。 是陆雯发的短信。也只有陆雯,才会发这样的短信。她将唐代诗人王涯的《春游曲》改头换面,作为邀情人栗致炟一道踏青春游的邀请词,她有意注明原诗出处,是叫情人去翻读原作,以使其理解她的用意。栗致炟一看就明白,第一句诗点明的就是汴阳市北侧黄河岸畔的那个偌大的桃园。陆雯是栗致炟的情人,栗致炟也只有这一个情人。这种特殊关系早在十二年前就开始了,他们之间成为情人,似乎是偶然的,又似乎是必然的。十二年前,他刚坐上炼钢分厂厂长的位置,就做了陆雯画笔下的模特儿,女画家心中的阳刚男人、社会栋梁、民族的儿子。他第一次做模特儿,就那么顺从地依着陆雯的摆布,整整地侧坐了四个小时,直到一幅素描写生完成。那一天,为感谢模特儿的支持和配合,女画家特地做东,请男人在德府市一家小餐馆晚餐。那天回家的路上,栗致炟就想:我为什么为这个女人赔上这么多时间?他是吃过午饭就从钢厂出来的,好不容易挨到的星期日,有好些事要做,他都没去做,又有好些朋友相约,他都拒绝了,却只身来到这个年轻姑娘身边,又是一下子赔了这么多时光。时间对他非常重要,他有点心疼已白白度过的大半天时光。所以他在审问自己,为了她,我怎么舍得这么多时间?平常,他对时间是非常吝啬的。然而,他还不那么清楚,是他已经悄悄地爱上了她。一切都在不知不觉地进行着、发展着。对于一个事业有成的三十八岁的男人,他的物质生活虽算不得富贵,但可以达到丰衣足食了。他又有了厂长的职务,对于一个被众多同仁羡慕的他,他却总觉得缺少点什么,而且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当他与陆雯邂逅以后,他所感觉到的缺少突然没有了,那是陆雯填补了他的缺少——他精神世界的空白。他与陆雯谈爱好、谈理想、谈艺术、谈人生,他们一道去喝咖啡、去吃夜宵、去郊外野餐、去大河游泳荡舟。他们的行动十分秘密,秘密得即便是栗致炟身边的人都不知晓。能做到这一步,是因为栗致炟很害怕同仁们发现他的秘密,他毕竟是炼钢分厂厂长,厂长就得有厂长的形象,怎么能与一个年轻姑娘拉拉扯扯、儿女情长的,尽管那段时间他与她还没有任何逾越雷池的举动。两个人都恪守着道德规则,栗致炟毕竟是已婚男子,陆雯毕竟是未婚处女,倘若两人突破道德防线,酿成的后果一定是很痛苦的。清醒着的人的举动是明智的,他知道自己的身份,做事不能抛开自己的身份。不过,陆雯并不像栗致炟那样怕同仁们发现她与他的接触。因为她心地坦荡,她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怕什么?她与栗致炟又没有做过见不得人的事。两个人只是有共同的志趣和言语,难道一个女人就不能有一个纯洁的男朋友吗?难道是男朋友就一定得结婚,或是一定就有肉体关系吗?她不信这个。当栗致炟当上德府市副市长时,他曾想与陆雯的关系该中断了,做一个市长与做一个厂长,概念是大不相同的。厂长与一个年轻姑娘相好,即使有些风言风语,也无大碍,这是他当上市长,以市长的位置去判断这种男女之事时方有的看法。可是,一个市长,如果长期与一个姑娘频繁接触,风言风语就会不期而至,到时候会把自己的名声搞坏的。他不像陆雯想的那样单纯,所谓的身正不怕影子斜。他认为,身正也怕影子斜,他的阅历当然比陆雯丰富,见的人经的事当然比陆雯多,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他已发觉,自己对陆雯的情感愈来愈热烈,有了一种微妙的爱恋。最近,突然对她生发出一种占有欲,若不是自己强硬地克制住情感的冲动,他们早就突破那道楚河汉界了。可以说,眼下两人都已兵临城下,一触即发,突破界限只是个时间问题。趁脑子还算清醒,明智地分手算是上策。 栗致炟做德府市副市长三个月后的一天,他在宾馆送走了刚接待完的几位客人,又打发走身边的秘书和司机,他说要小憩一下。当房间就剩下他一个人时,他约来了陆雯。陆雯有预感,自栗致炟当上市长,两人幽会的机会少了,她已感到是栗致炟有意在疏远她。她想过,如果栗致炟真的不再喜欢她,她绝不会对他有一丝留恋。爱必须是相互的,是双方自发的互动行为。没有出乎她的所料,栗致炟是这样开场的: “陆雯啊,今年二十五岁了吧,我知道你到现在还没找男朋友,不能再拖——” 他的话没完,陆雯就插嘴道:“别说了,我懂,你做市长了,市长的身份、工作都很特殊嘛,时时是被群众监督着的。你放心,以后我不会打扰你,至于找不找男朋友,告诉你吧,在这之前,我一直把你作为我的男朋友,难道不是吗?难道朋友就一定等于未婚夫吗?请你不要关心我的私事。好了,你可以放心了,我得马上离开这儿,一个女人与一个市长单独在宾馆房间,说不准会有什么谣言呢,栗市长,祝您官运亨通——” 陆雯没等市长反应过来,就轻捷地走出去,头也不回地消失了,尽管栗致炟的呼叫声在她耳际萦绕着。 栗致炟的目的达到了,他不用担心他与陆雯的关系会引起风言风语,甚至导致一个市长身败名裂的恶果。陆雯是个很有个性的姑娘,自那天以后,她再没有“打扰”过市长。可是,栗致炟却生发出一种新的感觉——空虚,那是在忙碌过大量事务之后,在冷静的休闲时刻,他有一种寂寞、枯燥、乏味的体会。这时候,他就越发地思念起陆雯,尽管在政府里与他接触的各级干部中,不乏年轻标致的女性,但是,他却视而不见。也许,这些女性从风度、从气质上都无法与陆雯比拟;也许,栗致炟的精神空间早被一个女人填满了。有时候,他想再恢复与陆雯的交往,可是,想到那一天与陆雯分手的情景,他的遐想就终止了。是的,是他为自己的前程着想,也是为陆雯着想,她毕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龄,如果还与自己不清不楚的,哪个小伙子还会与她结合。是的,不能因为自己影响人家的终身大事。想到这里,就打消了再与陆雯相好的打算,也就打起精神,硬是压抑住时时爆发的激情与思念。即使这样,还是阻挡不住自己常常在梦境中去幽会思念的姑娘。就这样,经过了一个春夏秋冬,一年中,他时刻都在调整心态,尽量使自己陷进忙碌的工作中,卷入矛盾的旋涡里,去处理永远处理不完的纠纷和问题。可是,再忙的市长还是有闲暇的时间,还有工作过后的业余空间。进入这种时段和空间,依然还是思念她。栗致炟有点后悔,后悔当初不该认识陆雯,如果压根儿就不与她相识,也不会弄得昼思夜想一个姑娘。也许是因为自己的老婆太不会体贴男人,太不能让人满意,才使自己去憧憬别的女人,是这样吗?也许男人都是不会满足只有一个女人的?他开始胡思乱想,他想到不少世界名人,有艺术家,也有政治家,还有当代的美国总统和英国大臣,等等,等等,他们都有情人。为什么?他的胡思乱想使他对自己与陆雯的“断交”开始遗憾了,后悔了。他似乎寻找到了做情人的理论根据,为什么别人能有情人自己就不能有情人?为什么自己有那么好的一个情人,却要故意失去她?每每有了这种想法,他就更加思念陆雯了,陆雯现在怎么样,结婚了吗?想到这个问题,他突然有一种无名的担忧,担忧陆雯真的结婚了,他害怕陆雯结婚,他的心态与先前有了很大的反差。然而,他并没有主动去找陆雯,他还是努力压抑着自己冲动的感情。 一天下午,下班后,他乘坐着市长专车从单位回家,路过市展览大厅时突然发现钟南省人物画展正在这里举办,他叫司机停下车,自己走进展厅,只是想随意地走马观花一下。可是,想不到的场景出现了,那场景与三年前惊人的相似,展厅里只有一个女人,这女人正是陆雯,展览结束时间已到,马上闭馆了,她在收拾着什么,感到有人进来了,她还没转过身来,就以温柔友好的话语发出习惯性的问候: “您好,欢迎您光临展览馆——”当她转过身子后,话语停住了,她惊愕了,他也有点不知所措,四目对视,两双尖锐又热烈的目光,是深沉、是思念、是向往、是热烈、是惊喜。是的,眼睛是心灵的窗子,没有什么深奥的东西是不能从窗子里窥视到的,发现到的,看得出的。两人静静地等待了两三分钟,终于握手复交了。冻结一年的冰层开始融化,对峙一年的冷战终于告终,漫漫的等待岁月被轻轻翻过。两人相约,三天后,周末的傍晚,栗致炟到陆雯约定的地点,继续他三年前的模特儿角色,因为女画家创作的《儿子》巨幅油画还在进行中,她需要再对《儿子》的原型进一步观察和体味。 栗致炟踏进陆雯约定的地方,两个人没有说话,只是相互用心地注视着,然后几乎是同一时刻,两个躯体动起来,紧紧地拥抱在一起,之后是深深地亲吻。在这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过这样激情的拥抱,这样深情的亲吻。这应该是压抑太久之后感情火山的迸发,这应该是本能的欲望战胜主观的克制后的狂热庆典,庆典的内容推到最高的形式,两个人不知道是怎么滚到了一起,两个灵魂融会成一个肉体,两个人体尝到了人性的本质、欲望的满足、追魂夺魄的欢悦,当他们从狂欢销魂的巅峰沿着崎岖的阡陌慢慢走下来时,栗致炟方感觉到,他还是失败了。他以最大的毅力和决心企图了断绵绵情思,尽管坚持了一个春秋寒暑,最终还是“毁于一旦”。顷刻间,挺立的精神支柱倾斜了,构建的道德大厦坍塌了。这时刻,他方认真地环视着眼前十分普通的单元套房,房子显然经过改造,客厅与一个通往阳台的卧室打通了,承重的隔墙换成了罗马柱,依然起着承重的功能,卧室通往阳台的窗子及隔墙也拆除了,三道空间连成一体,成为眼前开阔的画室,画室里除了画架就是颜料,还有正在进行的创作,一幅顶天立地的画布上,绘出的正是那幅孕育已久的《儿子》。显然,画布上的形象是以他栗致炟为原型的,但是,经过女画家的加工、升华,他显然比真实的栗致炟更阳刚、更苍劲、更强悍、更有男子汉顶天立地的栋梁内涵。至于套房的卧室、厨房、卫生间,对女主人都不再重要,从这些附属房里凌乱的缺乏整理和打扫的现状上看得出,女画家根本不在乎这些,她只在乎这间画室,更在乎这幅正在创作中的《儿子》。好久了,尽管女画家没再接触男模特,也没见过一次面,可是,她心里却结结实实地装着这个人物,装满了这个人物。那张半成品的巨幅画布就是证明。看着这些,男模特感动了。是啊,世上还有什么比真情更珍贵,还有什么比遇上知音更令人满足。陆雯的情感,是纯洁的、高尚的、神圣的,它不含功利的杂质,没有叵测的用心。这时刻,栗致炟从她的身上真正听到了悦耳的琴韵,悟到缠绵的诗篇,品到浓烈的酒香,闻到玫瑰的芬芳。栗致炟与陆雯的对话更证明了女人的专一和清纯。 男人问:“这么久了,你还没找男朋友?”男人是怀着复杂的情愫发问的。这时候的他,不是希望姑娘找朋友成家,而是担心她有这种举动。 女人答:“你怎么这么不懂我,我不需要男朋友,如果需要,你难道不是我的男朋友吗?” …… 姑娘的话并没说完,她的下文是我要的是爱情,不是男朋友,不是那种泛指的为成婚而找的男朋友,当然,爱情不等于婚姻,我只要爱情,如果爱情与婚姻不能统一的话。 这些话她虽没说明白,但是栗致炟都明白了。他是个能举一反三的人,能听得懂弦外之音的人,何况,他们俩已经成了知音。 这么久,漂亮的陆雯在不少同仁、熟人的打扰下,也扫视过那些被介绍来的准男朋友,可是,也怪,无论是谁,她都要将来者与栗致炟作一比较,比较的结果是与栗致炟相差甚远。无论气质、风度,特别是思想与男人味,那些“奶油小生”,那些“稚嫩男孩”,那些等等,等等,怎能与成熟的事业有成的栗致炟比美。也许,爱情本来就是一种错觉,一种瞬间感觉凝结为一生的刻骨铭心的记忆,使人滑入一种误区。特别对于年轻的姑娘来说,这种称之为爱情的爱情,往往都是失去了的爱情,而不是得到了的。只有失去了的,才能使她感到美好,因为失去了的东西,留给人憧憬、向往的空间和内容都是无限的,你怎么想象它的完美无缺都不过分。 “你总不能一辈子不成家吧,小雯,可是——”栗致炟是在试探陆雯,当他从刚才狂欢的王国走出来后,理智慢慢回来了,他开始担心,这种相好要付出巨大的代价。他的话没说完,陆雯就接上话把儿: “怎么不能,萝卜白菜,各有所爱,我爱独身生活。” 栗致炟似乎轻松了些,也许正是有了这种心态,他们的爱情才能稳定又秘密地进行着。 陆雯是真诚地忠实地对待着栗致炟的爱。为了这种爱情,她准备奉献一切,可以说,她没有要求对方什么,只有奉献自己。 栗致炟对这种爱情也是忠诚的,他的忠诚是建立在现有的格局之上的。他不想改变已形成的布局,妻子就是妻子,情人就是情人,尽管情人在他心中的位置和分量已超过妻子,但是情人在他的生活中依然是秘密的,是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女人。这么多年,栗致炟从厂长到副市长,从副市长到市长,妻子罗虹的头衔也由厂长夫人到市长夫人。可是,陆雯呢,无论栗致炟的职位如何升迁,光环如何耀眼,她只能是一个秘密情人、地下夫人。所以,栗致炟的身上从来没有男男女女之类的绯闻。当然,这与他用情的专一和对细节的严谨是有关系的。比如,他刚收到的陆雯发来的手机短信,看后就立马删除,无论再动听美丽的诗句,他也不会在手机里多存储一分钟的。还有,他与情人的幽会,更是做得神秘兮兮,滴水不漏。即使最忠实于他的秘书和司机,也不知晓其中根底。陆雯从来没有进过他的办公室,更没有到过他的家,也没有坐过市长的专车,因为那专车太张扬了,知情的人一看车牌号就知道是市长坐骑。反而,他们相约,都是市长去坐陆雯的车,陆雯的哥哥陆霖送给妹妹一部红色法拉利跑车,栗致炟知道后,马上叫她换一部车,换一部朴实的实用的跑在大街乡野无人注意的那号车。市长忌讳张扬,不讲阔气,特别是与情人在一起。陆雯还是听栗致炟的这种劝告的,她明白其中的道理,从情人劝说换车的事以后,那辆诱人的跑车就再没有在市长的面前出现过,每次陆雯接栗致炟,用的都是半旧的普通桑塔纳。每次市长上这部情人的车,都是在不被人注意的场地,而且是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它决不会停在市府的前门后门,更不会停在市长宅院周边,也不停在那类富丽堂皇的星级宾馆酒店门口。市长虽然很忙,虽然行动起来是前呼后拥,但是市长也有闲暇的时候,也有单独一人的空间,而且这种时候和空间并不算少。因为他很主动,他是指挥官,他可以向许多人布置任务,他也可以为自己布置与情人约会的隐秘时空,只要他想这么做,他就能做到。当然,他布置这种事是慎重的,原则是宁少勿滥,他还是很克制自己的。也只有以这种态度处理与情人的关系,才能安稳保险,天长地久。这方面,如何权衡利弊得失、轻重缓急,他懂。 此刻,栗致炟打的已驶向汴阳市北环路,出租车司机遵照他的指示,将车停在田园路与北环的交口处。开出租车的是个外地来的打工仔(租用老板的车,自个儿出苦力的那类出租车司机),他做梦也想不到堂堂市长会坐出租。当然,他不知道这位乘客的身份,是啊,市长想坐什么样的车没有,可是,有时候,该打车的时就得打车的。栗致炟付了车费,就沿着田园路右侧的小路悠闲地向北漫步,那姿态完全是漫无目的的散步,不过,两眼的余光已经发现了目标,那辆说黑不黑、说灰不灰的半新不旧的桑塔纳徐徐从身后开过来。栗致炟并没拐回头向车内的主人招手,依然像没事的人徐徐前行,那汽车已徐徐地悄然地靠近他,几乎擦着了他的身子,他随手将后车门打开了,与此同时汽车停住了,栗致炟很敏捷地钻进了汽车,汽车就又轻快地上路了。整个过程配合默契、紧凑、安然而没有声响,汽车连叫一声都没有,尽管北环以外的地方对汽车并不禁鸣。栗致炟与陆雯的相约之间是有严格规矩的,栗致炟要求陆雯的汽车必须早他几分钟到达目的地,但又不能停在目的地,而是在距目的地二三百米的地方守望,一旦发现目标,不要“大惊小怪”地喊叫,应该默默地朝目标方向驶去,车开过移动的目标两三米处悄然停下,这时栗致炟只要迈上两步就进车里了。陆雯往往把车开至栗致炟身边,然后慢慢停下,只是那么几秒光景,会合的任务就完成了,汽车就可以大踏步地上路了。这种接头见面,大多用在小游出行时,他们还有别的幽会方法,就看是什么目的了,不管用哪种方法幽会,至今还没有人发现他们的秘密。 汽车在笔直的马路上向北驶去,大约二十分钟时间,已来到黄河岸畔那片桃园。如今的人商品意识强了,仅围绕黄河就搞了好几处景观,什么“黄河大观”、“黄河新景观”、“黄河生态园”、“黄河垂钓、野餐、水上游”,等等。进入这种地方,都是要购买门票的。这片黄河岸畔的桃林,尚未作为旅游景点,也不向旅客卖票开放。陆雯和栗致炟的郊游,就是要选择这种地方,假如他们双双进入游客如潮的公共场合,一定会有人认出市长的。市长的目标太大了,出门真是不方便,这种场合,被认出来是很尴尬的。他们来到这种没有游客问津的桃林,自然就避开了那种可能出现的不悦场面。车开至桃园大门,陆雯就跳出来了,显然,她对这地方已不陌生。她径直走至门口的小屋,与守门的老农亲切地打招呼,告诉他们,趁桃花开放之时到里边写生作画,决不伤及桃枝桃花的。说话间,她笑呵呵地从背包里取出一条中华烟,放到了小屋里的两斗桌上。老农有点受宠若惊地说,不用——不用这么好的烟,姑娘,你们该画就画吧。他身边一个年轻人看到那中华烟,马上站起来,边往外走边很友好地说,来来来——俺去给你把大门打开。陆雯一边挥手与老农做告别状,一边跟年轻人走出小屋。年轻人很是利索地打开了两扇木栅栏大门,然后向里指了指,告诉陆雯汽车的最佳停车处,又客气地问,还用什么服务不,陆雯向他摆了摆手,就进了汽车,将车一下开进桃园深处,开到了从外边看不见他们的地方,周围只有重重叠叠的桃树。他们下了车,陆雯打开后备厢,取出旅行包和她的写生板。他们就一道沿着桃林中的幽径,去寻觅一个理想的休闲领地。这时候,栗致炟接过那个沉沉的旅行包,挎在右臂上,他将左臂伸过陆雯的后腰,轻轻地搂住她的腰肢,陆雯右手握住了他的左手,左胳膊夹着画板,她的头已轻轻地歪在栗致炟的面颊上,也只有在这种场合,两人才能这样地“放肆”。这种对当今年轻人可谓家常便饭般的举止,对栗致炟,却绝对的不家常。他们相互依偎着在红白相间的花丛中走过一段时间后,终于停在一处石桌旁,方方的石桌边有几只石礅,是供人歇息小坐的,陆雯拉开旅行包拉链,将里边的啤酒、烧鸡、鱼肉罐头及水果之类的野餐食物取出来放到了石桌上。然后将包里的报纸铺在地上,栗致炟就席地而坐,陆雯顺势坐在他的前边,身躯靠在了栗致炟的身上,她对他说,她要写生面前的桃树,请他欣赏她作画。同时她打开了携带的录放机,他们俩都喜欢的梁祝小提琴协奏曲顿时就萦绕在这方田园了。 她在作画,是用铅笔在作桃林写生,他看她作画,两个人又都在欣赏着录放机放出的乐曲,一曲完了,他又换一曲。桃园里很静,有时会有几声鸟叫,那种叫声更衬托出桃园的静谧、安详、纯净。是的,这里不是名山大川,也没有秀水奇观,这里只有桃树,只有桃树连成的桃林,桃林形成的桃园。然而,对于栗致炟和陆雯,这里胜过五岳,赛过九寨沟。在他们两个心中,情人是最好的山,情人是最好的水,没有什么青山秀水、丽景奇观比情人更好看,更美妙。也只有和情人一道来游览这桃林,方能从中看到它独特的美、单纯的美。也许是这种魅力,吸引着栗致炟和陆雯,从午间待到傍晚。当他们一道乘车返回城区时,栗致炟在什么地方下车,汽车停在哪个方位的哪个点上,同样像来的时候那样具体、策略。仅是一个细节,就得三思而行,真够累的。但是,他们并没有因为累就停止这种幽会。分手时,他们约好了下次幽会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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