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向太阳升起的东方奔流而下,当他知道让自己去
分类:文学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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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一节
  一九四五年初春的哈尔滨,几场飘飘春雪落过之后,追随着落雪姗姗来迟的春风,才懒洋洋地吹拂到松花江冰封雪冻的江面上。当血红红的太阳,从迷蒙的天际有气无力地升起,把灰蒙蒙的日光撒落到江面上,江面上的积雪,由雪白如银的洁白,渐渐地也变成了灰蒙蒙一片,江面上的坚冰,再也抗拒不住春的力量的无形袭击,几乎一夜之间,便噼噼啪啪开始炸裂。一道道裂纹缝隙,一点点扩大,最后终于四分五裂成一块块七长八短七零八落的冰排,互相撞击着挤压着,缓缓地向下游流动。
  待到江畔上的冻土层开始融化,你会发现,突然有一天早晨,旭日的霞辉刚刚撒落到地面上,从刚刚融化的冻土层里钻出来的几棵小草,小小尖尖的脑袋瓜,顶着点点滴滴的绿色,挺拔起腰肢,争先恐后地承接着早霞的亲吻。这时候,一江的冰排已经流泄而去,灰蒙蒙的江面才变得清亮亮。在料硝春风的吹拂下,宽阔江面上涌起的一朵朵浪花,翻卷跳跃着,乘着滚滚激流,向太阳升起的东方奔流而下,一直奔流进黑龙江,又奔流进大海。
  当春的新绿,终于把覆盖着江城的冰雪驱赶殆尽,开始一笔笔描画着江城新一年的轮廓,渐渐开始苏醒过来的大地,才展现出了新的生机。
  然而,当火球般的太阳一瞬间坠入西天的江底,紫红色的晚霞也迫不得已被从天而降的黑暗所逼退,黑夜又企图把大地整个吞没。沉沉夜幕的笼罩却还是被道外北七道街市场的喧闹所击破,尤如一个东摇西晃却在挣扎着努力使自己站稳脚跟的醉汉,又开始了半醒半醉的狂欢。
  鳞次栉比的商铺、店铺、酒馆、饭馆、大烟馆、杂货铺、煎饼铺、花月楼、艳春楼;唱京戏的、唱二人传的、唱大口捞子(评剧)的、说西河大鼓的、说评书的、真王麻子膏药、假王麻子膏药、真假王麻子膏药、北来顺、南来顺、狗不理、驴马乱、一家挨着一家,一户挨着一户。灰墙黄瓦,红匾绿幡,沿窄窄的长街一溜儿排开。可街筒子,闪烁着五光十色迷蒙的灯火,悬挂着一盏盏跳动着火苗的大红灯笼。把驴打滚般的喧嚣和繁华,铺满了窄窄的街道。
  蹲在街路两边卖香烟卖毛磕的小贩,沾冰糖葫芦的老头,卖烤地瓜的大汉,拉洋车的车夫,绞绵花糖的女人,一张张粗拉拉黝黑黑的脸上,也闪耀跳动着灰蒙蒙的紫光,他们那沙哑尖厉的吆喝声叫卖声,比着赛似地,一个高过一个,一个压过一个。
  站在几家妓院门前拉客的大茶壶们,操着娘们腔调在高声拉客:里边请!里边坐!没开苞的黄花任你采,水凌凌的大姑娘陪你乐!”
  站在狗不理包子铺门前大声揽客的店小二真真假假的天津卫调:“皮薄馅大油水厚!保准你吃了第一回还想第二回!吃了第二回还想第三回!吃也吃不够,不吃还得再回头!
  拉洋片人沙哑怪异的吼唱:瞅一瞅!瞧一瞧!美景美!佳人俏!保准叫你看一回就过一回瘾,下晚黑也睡不着觉!要是你看不着,你心口窝里可就直抓挠!
  演皮影戏艺人尖历的干嚎声:小佳人杨柳细腰粉红的腮,圆滚滚的屁股肥嘟嘟的奶,那公子哥儿只瞅一眼就掉了魂儿,再瞅一眼就迷了窍。瞅上第三眼,就一个劲地叫:“我的小娘子,我的小乖乖,想你想到七星歪”……
  变戏法人故弄玄虚阴阳怪气地比划着;两只手,三个球,叫它没就没,叫它有就有!
  说书人高声大嗓地说道:却说那关老爷关云长,桃园三结义,温酒斩华雄。过五关,斩六将,屯土山,盟三誓,盖世英雄,流芳百世!
  还有山东吕剧鼓点声中拔起来的高腔演唱:杨宗保阵前招亲哪,娶得了巾帼女将穆桂英。那穆桂英挂帅印,抖威风,大破天门阵,令金兵丧胆!直杀得那金兀珠丢盔卸甲,屁滚尿流,望风而逃!
  各种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南腔北调的声音,汇合成了夜幕下的哈尔滨,光怪陆离嘈杂刺耳抓心挠肺荡人心魄的多重奏和混声大合唱。
  熙熙攘攘,来来往往的红男绿女,拥拥挤挤,顺流不息。
  长袍马褂者,西装革履者,旗袍长裙者,商旅流寇者,昂首挺胸,扭妮作态,招摇过市。
  破衣滥衫者,引车卖浆者,贩儿卖女者,贩夫走卒者,弓腰曲背,擦肩接踵,蹒跚而行。
  偶尔有一小队日本宪兵,肩膀上扛着长枪,踏着卡卡三响的马靴,耀武扬威,穿街而过。
  三五个身穿灰黑警服的警察,挎着短枪,晃着膀子,斜楞着眼珠,耳朵根子上夹根香烟,走过来又走过去。走着走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停在某几个小贩的摊儿前,喝令小贩拿出良民证检查。小贩就会塞进手里几张毛票,再递上去一包香烟几串冰糖葫芦,或是一捧毛磕几团绵花糖,警察就会龇一下大板牙,眯缝起小眼珠,嘿嘿一乐,送回良民证,说一声“好啦”,就又走到别的小贩摊前去检查。
  这时我们看见,一个三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身穿一身灰蓝布褂,高高挽起的发髻上,别着一枝紫色的蝴蝶发卡,映衬着她白皙脸庞唇边上挂着的那一抹微笑,更使她给人一种和蔼的亲切感。她蹲在道牙子边上,面前摆着两个挎篮,一个挎篮里装的是炒瓜子,一个挎篮里装的是榛子,一边叫卖吆喝着;新炒的毛磕,大毛磕!又香又好磕!榛子榛子!大榛子!新采的大榛子!好磕又好吃!一边拿她那雪亮的眼睛四下里撒眸着。好象是在寻找什么人。
  不一会,一个中等个头,身穿长袍马褂,头戴黑妮礼帽的男人,溜溜达达地走到她的摊位前,两只大而亮的眼睛,盯住她发髻上那个紫蝴蝶发卡,盯盯地瞄了几眼,蹲下身子,用手拨拉着瓜子和榛子查看着。刘淑兰见男人盯住她头上的发卡,眼睛亮了一下,不由心口窝里猛地跳了几下,笑脸相迎地笑着说;先生,这是我家自己种的大毛嗑,是我刚炒的,你摸摸还热乎呢。这榛子也是我家老头上帽儿山采回来的。你尝尝,都可香啦!
  帽儿山。帽儿山远不远?
  说远也不远,说近也不近,得往阿城那疙瘩走呢。
  那山高不高?
  不高,就是陡。
  这松树是几叶松?
  全都是五叶松。
  说到这儿,两人对视了一眼,心照不宣地点了下头。确认暗号无误。
  马褂男人,掰开一个瓜子,放进嘴里,又用牙咬开一颗榛子,放进嘴里,嚼了嚼说;还行。你这两篮子一共有几斤?
  一共有四五斤吧?刘淑兰回答说,你要包了,便宜卖你。
  不够,我多要。
  要多少?
  一样怎么也得五六斤。我们开会用。
  我家里有。刘淑兰赶紧说,我家就在前趟街,不远。几步路。你要多买,我一定给你最便宜的价。
  那也行。男人说,那我上你家看看是不是跟这些都一样。男人说着站起身。
  一点不带差样的。刘淑兰也挎起竹篮站起身。
  于是,刘淑兰就领着那个男人,穿过人群,往北边的街道走去。
  走出熙熙攘攘的人群。离开了灯火,两个人都被笼罩在黑暗中。只有天空中微弱的星光,撒落在他们身上。但是,两个人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心在噗嗵噗嗵激跳。男人激动地喊了一声“同志!”刘淑兰也激动地说“同志,我一直在等你!”两个人在黑暗中紧紧握了握手。都能感觉到四只眼睛里,都有些潮湿。女人的心口窝里更是热热的:
  山上的同志,也一直在盼着你们。我们的几次行动,都好像被敌人预先知道了。弄得山上的队伍很被动。
  我们也一直非常着急。男人也压低着声音说,我们也知道,肯定是我们队伍里出了问题,很可能有内奸。只是一时半会还没办法入手查寻。是日伪特务机关最机密的机密。一直没有找到突破口。昨天也是一个偶然的机会,抓到了这个情报。因为这情报特别重要,只能在极其隐密的情况下,单线传送,而且只能是口头传送。不能有一丝一毫的差错。
  真难为你们了。刘淑兰轻声地十分感动地说,没有遇到麻烦吧?
  没有。还很安全。男人回答,救国会和山上的同志们,也都好吧?
  都挺好的。虽然几次行动,都出现过险情,庆幸的是,没有人员损失。但是,领导上也很焦心,不知道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刘淑兰依然压低着声音说,山上的同志也怀疑,可能是内部出了问题。就是查不出来问题出在哪儿,出在谁的身上。
  那些人隐藏得相当隐密,有的还打进了我们的高层领导里了。所以,危险性也特别大。
  太可怕,太可恨啦!
  所以,直接危及我们队伍的生死安危。上级指示我们一定要千方百计查清楚,是不是有人潜伏进去了,都是什么人?哪些人?
  多亏我们打入进去的同志中,有一位同志,有机会接触一些顶级机密。要不像这个如此机密如此重要的情报,上哪去能得到呀?所以,上级一再强调指示我们,这份情报,只能口头传送,单线传递。不能叫第二个人知道。所以,你也只能把情报记在心里,把它牢牢背下来。万一落到敌人手里,也绝对不能泄露。要求你必需把这些人的名字和这些人的特征,都牢牢地背下来,记在脑海里。这些人都是敌伪打进我们抗联内部的奸细或叛徒。是安插在我们抗联队伍里的定时炸弹。他们的计划是想要里应外合,侍机把我们的队伍一网打尽。这些人里面,有的是很巧妙地打进我们内部的,有的是被敌人收买潜伏在我们内部的。有的人,还担任着我们队伍的重要领导职务,是更加危险的人物。他们都隐藏得很深。平日里伪装得看不出破绽。我们山上的同志,根本就发现不了他们的真实身份,一直还把他们当成自己的同志。他们掌握着我们队伍的很多重要情报,知道我们部队的活动规——也知道我们队伍经常露营的地方,和经常走的一些路线。你说这些人对我们的队伍该有多危险哪?拿到到这个情报,我头发根都发炸。这个情报是绝密中的绝密,是我们潜伏在敌人高层的同志,冒着生命危险弄出来的。所以,不能形成文字,只能记在心里。我也是强行死记硬背下来的。现在你也必需要跟我一个一个地背,反反复复地背。直到滚瓜滥熟为止。直到永远也忘不了为止。
  好。我会背下来的。刘淑兰有信心地说,同志,领导给我布置这个任务时,跟我交待说,你是咱们打进敌人心脏的重要内线。是到任何时候都不能出问题的。任何时候都得优先保证你的安全。如果万一发生不测。我就掩护你迅速撤离。真要是发生了那个情况,你不能有一点犹豫。必需马上想办法撤走。千万不要因为考虑我而影响和耽误了你的撤离。一切都得以保证你的安全为主。你一定得赶快撤离。我一直是以做小买卖为掩护。就算他们抓住了我,我身上什么也没有。他们也不能把我怎么样。这也是上级领导一再交待,一再要求的。
  我知道。这次执行任务,上级领导也一再嘱咐我。必需保证安全送到,安全返回。男人说,我是说我上街上转转,其实是特地来找你的。没有人会怀疑的。因为我是独身,闲的时候常出去溜大街,泡个澡,下个馆子。他们也以为我是去寻欢作乐去了。没有人会知道我是来跟你接头的。你放心吧。
  刘淑兰和男同志两个人,踩着坑坑洼洼的泥土路,一起往前趟街走着,男同志一边反复教刘淑兰背那些人的名字,和那些人的基本特征。聪明的刘淑兰很快就背下来,牢牢地记在脑子里了。
  突然他们发现,身背后有一道雪亮的手电筒的强光照射过来,两个人惊异地一回头,就看见后边有五六个人朝他们跑了过来,刘淑兰听见其中一个人喊道;那个女人就是刘淑兰!
  刘淑兰马上意识到有情况,很可能是有人认出了她。她用手用力一推男同志说:你快走。
  那你?……男同志有些犹豫。
  我没事。他们不知道我的底。快走呀!你快走。
  刘淑兰说着又猛力地推了男同志一把。
  男同志再不敢犹豫,几大步拐进旁边一个小胡同。飞跑而去。刘淑兰却迎着那几个追过来的人,大步迎了上去。
  刘淑兰认出了其中一个瘦瘦的男人,也是救国会的一名成员。她马上意识到这个人叛变了。是他带着人来抓她的。
  她记得这个男人好像是叶云红的小学同学,是叶云红发展他加入救国会的,他们见过面。是她给叶云红送从地下印刷所取来的油印的传单时见过这个男人。不过当时叶云红好像留了一个心眼,没说她也是救国会的成员,只是说她们是邻居,是好姐妹。
  那个瘦瘦的男人董立才,走到她的跟前问;你是刘姐吧。我在人堆里一眼就认出了你。刚才是不是有个人跑了?
  我不知道,我没看见。刘淑兰平淡地回答说。
  那就只好请你跟他们几位到局子里走一趟了,董立才指着他身边几个穿便衣的保安队员说,我可是看见有一个男人跑了。
  
  第二节
  夜幕降临的时候,天空中只有弯弯月牙和几颗稀稀落落星星微弱的光照,才使得江畔公园尽东头的一个小树林旁,面对面相向走过来的一男一女两个人,能够看清楚对方的脸。
  一个人的脸上,由于过分苍白而显得更加消瘦,更因为一对淡淡眉毛下的一双眼睛里,时尔有一片难以捉摸的阴影掠过,更使得他有些心神不定。但是,他还是极力克制住自己内心深处的惊恐和慌乱,用细细的低低的很是温情脉脉的声音说道;
  云红,你应该知道我的心,从一上中学,我就喜欢上了你。那天你偷偷把那张救国会的传单塞进我手里,我参加了你们的活动,也完全是为了你。只要能得到你的爱,我不惜一切。我什么都能为你做……

敌人警察在村口把着,我娘不能出去,爹有病下不了炕,只有8岁的我能去。娘把情报藏在我的小辫儿里,编好,扎上破布条,让我9岁的姐姐陪着,两人都穿上破衣服,我光着脚丫子。

  她仍不急,又从容地敲开刘克豪的门,大咧咧地说:刘团长,跟你请个假,我这次去解决终身大事了,家里你就多照应些。有啥事,咱们回来再商量。

警察还是不放心,正在为难,遇到在警察所当会计的陈叔叔,他和我家很熟,对警察说:不怕的,两个小孩子,让她们走吧!警察这才放我们出村。

  东北作为最早解放的地区,大部分已是一派和平的景象,百姓安居乐业,一个崭新的政权,正在东北的大地上缓缓地竖立起来。

我妈一接鸡毛信,就很着急。三异井村到我们这儿只有两小时的路,八路军游击队就在附近的白草洼山上。信送晚了,游击队就会吃大亏。

  说完,他转身走了,头都不敢回的样子。

一出村,我们就顺着南大沟,一溜小跑。快到白草洼时,遇见游击队。大舅一见就问:你们干啥来了?我话都顾不上说,急忙捋开小辫儿把鸡毛信递给他。我和姐姐又把带来的12个窝窝头,分送给游击队员。大舅看了信,把我俩搂在怀里,亲了亲我们的头,说:你们很勇敢,救了游击队,赶快回家吧!随即领着队伍向安家峪走了。

  谢政委慢条斯理地说:你不是带着人也想去抓舌头吗?刘克豪要是不去,那就是你去了,从出发点上来说,都是好意;可从过程上看,你们两个都有错误。

我的家在河北省宽城县南天门村。抗战时,我大舅是八路军游击队员,我娘是村妇女救国会主任,我爹生病躺在炕上,家里日子很艰难。

  为什么?谢政委一脸的不解。

日本鬼子到了南大沟白草洼,游击队早已转移。敌人十分恼火,到南天门村来追查原因。村口的警察说:有两个小孩出来过,都在脑门上划口子留下记号。鬼子要警察带路寻找,他们挨家挨户地搜查,也没找到被划破脑袋的孩子。

  说完,他向暗影里一挥手,三个士兵一身百姓装扮,借着夜色神不知、鬼不觉地向帽儿山摸去。

我们走到村口,4个警察把大枪一横,我俩举起胳膊,浑身上下搜查个遍。然后问:干什么去?我说:找鞋去,鞋丢在地里啦。

  刘克豪神秘地一笑,也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走到村口,警察又围了上来。我说:没找到鞋,鞋丢了。警察把我俩又搜查一遍,然后拿起刺刀在我脑门子上,划了一刀,鲜血像喷泉一样喷了出来,说:进去吧!我俩咬紧牙,赶紧往家走,血流了一路。为了不给敌人引路,我用破衣襟捂住血口。

  那两个士兵果然履行了团长的命令,鸡叫三遍,太阳从帽儿山后冒出半个脸时,他们才松开了几个人身上的绳子。松了绑的王迎香第一件事就是扯塞在嘴里的毛巾,一边朝地上狠狠地吐唾沫,一边指着帽儿山的方向大骂:刘克豪,你这个骗子,竟敢耍我!看我怎么收拾你,除非你不回来。

由于把情报及时送到,我和姐姐都很高兴,一边往家跑,一边把路边野草捋下来,放进篮子里。

  曹副团长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听说你和刘克豪一起做过地下工作,你俩咋就……

陈模

  她没有地方吐出心口的恶气,就狠狠地打了下马的屁股,马一路狂奔起来。

到家后,成了血染的大花脸。我娘心疼地抓一些治伤药按在伤口上,用布条包扎起来,又让我俩立即钻进地洞。

  谢政委若有所思地说:那些人不是看不上她,是不了解她啊!

1944年冬,外村来了两个讨饭的叫化子,从我家门缝里递进一封鸡毛信,小声说:日本鬼子已到三异井,快给游击队送去!

  这一次,她仿佛一下子就找到了突破口,见刘克豪这么问,就把缰绳一丢,追着他冲到屋里,指着他的鼻子说:刘克豪,你知道我为啥见不成对象吗?

  两个战士齐声道:一定服从命令。

  她仰着脸,努力不去看他:那你就告别吧。等你说完告别的话,我还要回病房换药呢。

  刘克豪再也坐不住了,他立即找到谢政委作了汇报。谢政委也显得很严肃,一时却也想不出好的办法。

  王迎香明白了谢政委的用意,脸一下子就红了,嘴里喃喃着:政委,你是想让我和他恋爱?

  王迎香不咸不淡地说:我怎么知道?舌头又不是我抓的。

  他还想和她说点什么,可一时找不到话题,就顺嘴说:以后不打仗了,你准备干吗呀?

  在刘克豪出院前,留守处的一位主任找到他谈了一次话。当他知道让自己去东北剿匪时,他的心里突然就敞亮了。他随着国民党的部队撤出东北时,就知道那里留下了许多国民党的残兵败将,当年军统局东北站的马天成和尚品就是奉命留在东北,然后率领一支规模小小、却很精干的执行队杀出了沈阳城。

  王迎香就抿着嘴说:刘团长,啥时候请我们喝喜酒呀?我和老谢馋得口水都流出来了。

  他的提议马上受到了王迎香热烈的响应,她附和着:这么个小事,哪有主官出场的道理?要去,还得是我去。

  刘克豪一脸的兴奋:迎香,你知道帽儿山的土匪头是谁吗?

  剿匪团近千人的队伍在黎明时分浩浩荡荡地开进了帽儿山。

  刘克豪是在下午时分,出现在接应队伍的视线里的。几个人一副百姓装扮,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穿得怪模怪样的人,上身是件国民党军服,裤子却是老百姓穿的布裤,头发、胡子疯长着,仿佛是从土里扒出来的。

  在这之前,他始终没有琢磨过成家的事,尽管他已经二十九了。这几年一直打仗,要么在敌人内部工作,时间眨眼间就溜过去了,可记忆仍停留在更年轻的时候,总觉得自己还小,离成家还早着呢!何况对家的感觉他从未体尝过,虽说和王迎香在一起工作时是演戏,可生活内容如出一辙。在他的潜意识里,家也不过如此,所以成家的想法,在他心里一点也不迫切。

  王迎香闯进谢政委宿舍时,谢政委正在洗脸、刷牙,他被她的怒气吓了一跳,忙问:怎么了这是?

  王迎香站在一边,盯着谢政委的表情说:那你到底处分不处分他啊?

  刘克豪的话刚说完,谢政委就拍了大腿:行了,你别跟我隔山打炮了,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王迎香一听,火了。她腾地站了起来,双手叉着腰说:我说主任同志,你是不是怕我嫁不出去呀?告诉你,四只腿的蛤蟆不好找,两条腿的人还不遍地都是。我要是想嫁人,明天就能结婚,你信不信?她目光咄咄地逼视着主任。

  王迎香去三营调兵遣将去了,刘克豪转身去了一营。一个小时后,王迎香带着三名士兵悄然地摸出了村子,向帽儿山挺进。刚走出村口,不远处从暗地里窜出几条黑影,不由分说,便把包括王迎香在内的几个人拿下,捆在了村口的几棵树上,又用毛巾塞住了嘴。

  我是三团长刘勇,今年三十二,参军十五年了。他的回答更是简单、直白。

  不知为什么,她一见到男人,就会把他和李志、刘克豪去比较。见这些男人之前,她已经在心里发过誓,要找就找比李志和刘克豪更加完美的男人,否则就不找。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要拿这两个男人作为标尺,也许是一种潜意识。

  谢政委背着手,又开始在房间里踱起了步,一边踱步,一边说:太不像话了,他怎么能这么对待自己的同志。说到这儿,他停止了踱步,抬起头,以攻为守地说:王迎香同志,在这件事情上你也有错误。

  刘克豪低下了头:人家看不上,咱有意思有啥用?

  她轻描淡写道:也没什么,不就是工作嘛。

  从此,王迎香就开始了轰轰烈烈的爱情行动。

  王迎香望着刘克豪笑了,那是胜利的表情。

  到留守处报到后,主任却让刘克豪等两天再出发,说要还给他配个助手,过两天才能到。他没有多问,这么多年来,军人的职业习惯已经让他熟悉了服从。

  好,那我就给你做主,这个不行,咱们再见下一个。

  她冲着他的背影,很有内容地笑了。

  谢政委却不急不慌的样子,他让参谋展开地图,上面对每一座村庄、每一条小路都一一作出了.

  她上上下下地把这个叫刘勇的男人看了。从外表上看,眼前的男人要比李志和刘克豪矮了一些,她在心里就重重地叹了口气。对方仍满腔热情地说:那啥,你们谢政委把你的情况都说了,你做过地下工作,不简单!听说做地下工作比战场上还危险,是吧?

  其实早在几天前,王迎香就已经知道自己出院后的工作安排。在留守处的人没有找她谈话前,她已经先和留守处的人谈了话。可以说,她去剿匪的工作,是她自己争取来的。按照留守处的意见,这次她伤好后,就该留在地方工作了。大军已经南下,大半个中国都解放了,不再需要那么多人去冲锋陷阵了,于是一批又一批的部队优秀干部转业到地方,参加到了新中国的建设事业中。而王迎香又是女同志,留守处的人首先考虑到了她。她得知组织的决定时,摇了摇头,坚定地说:我不同意!

  王迎香“哼”了一声,没再说话,转身打马走了。

  谢政委如释重负地吁了口气,说:这就对了,那你俩为啥就不能在一起呢?

  见面方式很是军事化,双方都挎枪、骑马的要么约在山包上,要么就是军营的操场上。她骑马从山包这面上来,对方纵马从山的那面抄上来,就像抢占山头似的。然后,两个人就勒住马,相距三五步的样子,上上下下、一览无余地把对方打量了。都是军人作风,都喜欢直来直去,一点也不浪漫。

  李芬见王迎香这么说,便也不好再多说了。

  两个人从谢政委的宿舍兼办公室走出来时,天空已是繁星点点。王迎香伸了伸胳膊,大咧咧地说:这点小事还研究个啥,让我带几个人天亮前进山,保准太阳落山前,我准抓几个活的回来。

  刘克豪和王迎香几乎是前后脚出院。

  这一天,天气不错,晴朗无云。操场上偶尔走过一列士兵。

  那他有什么错误和缺点你也说出来。

  曹副团长就说:怎么会?你的条件这么好。

  你觉得王迎香不是好同志吗?谢政委趁热打铁地抛下一句。

  谢政委又追问下去:你觉得王迎香够不够你的标准?

  刘勇尴尬地解释:我也不是那个意思,是听人家说的,好多做地下工作的同志都是以夫妻的名义在一起,后来就都结婚了。

  他没料到,她竟然已经知道了他的任务,就冲她笑了笑。自从得知她暗恋的李志结婚后,他在她面前就显得很虚弱,他也不清楚自己的这种感觉。总之,这种感情很复杂。一时间,他竟不知道自己该和她怎样道别。

  就在王迎香轰轰烈烈相亲的时候,刘克豪在谢政委的安排下,也没闲着。

  有时就在他准备出门时,王迎香的门忽然就开了。她抱着肩,倚在门框上,歪着头看着刘克豪。

  刘克豪支支吾吾着,心里透亮了,但从他嘴里说出来,还是有一定难度。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刘克豪爽快地说:政委那儿有我呢。你快去准备吧,去三营选几个人。

  看来狡猾的马天成和尚品料到大局已定,在剿匪团攻上山之前,悄悄地溜了。刘克豪感到遗憾,王迎香也是嗟叹不已,她决意带着队伍去搜山,被刘克豪劝住了。现在的土匪已是树倒猢狲散,想在这林莽之中搜出两个人来,也决非易事。

  另外几个松了绑的士兵,小心翼翼地围过来,可怜巴巴地问道:王副团长,咱们还去抓舌头吗?

  主任告诉她,刘克豪有剿匪的任务,他对东北的情况很熟悉。

  谢政委拉了把椅子坐在刘克豪对面,两眼放光地问:刘团长,你和王迎香同志合作时间最长,你觉得她人怎么样?

  为人热情,关心同志,不怕牺牲。总之,她有很多优点,人是没的说。老谢,我就不明白,那些人咋就看不上她?

  王迎香只能不冷不热道:反正这些人我都不认识,见谁都行。

  就在曹副团长搓手、挠头的工夫,她已经把他和李志、刘克豪在内心作了比较。从外表看,他就被比了下去,身板瘦弱,讲话、做事像个女人,犹犹豫豫的。她知道自己不会和他有什么故事的,就仰脸去看白花花的太阳。

  王迎香眼睛盯着谢政委正儿八经地问:政委,这也是任务吗?

  错误是肯定有的,党内会议上一定要让他检讨。

  你就是三团的刘勇?她开口问道。

  刘克豪看见王迎香,便煞有介事地说:那啥,王副团长,我出去一下,团里的工作你多照应一下。

  刘克豪和王迎香在谢政委的精心安排下,向他们各自的爱情发起了一轮、又一轮的冲锋,结果是铩羽而归。相对两个人而言,他们见谁、不见谁都无足轻重,重要的是,他们都摆出了对恋爱一往情深的架式,仿佛每次出去见人,不是为了自己,而是要让对方看到自己也去恋爱了。因此,两个人出去约会前,样子都搞得很夸张。

  王迎香瞪大了眼睛:我有什么错误?

  光检讨就完了?我看不够,应该给他处分。还要把这件事情报告给上级,这么严重的错误,应该免他的职。她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

  他抓抓头,喃喃道:怎么可能呢?其实咱们在一起工作,大方向还是好的。

  王迎香眼泪汪汪地看着他。他一看到她的眼泪,心就软了,起初他对她一次次恋爱不成还有着幸灾乐祸的心情,只要她谈不成,他就高兴。此时,看到她这般模样,他有些骑虎难下了。

  王迎香火了,她憋了一肚子的火气正没地方撒呢,便脸不是脸、鼻子不是鼻子地说:刘克豪你少`拢我谈不谈恋爱关你啥事?

  什么情况?我咋不知道?王迎香瞪大了眼睛。

  刘克豪口不择言道:要不让组织给出个证明吧,我也给王迎香同志写份说明,证明我俩的关系是清白的。

  那我也该成家了?

  刘克豪抱歉地笑笑:得罪了,真不好意思。

  刘克豪不提搭档还好,一提这两个字就让她气不打一处来——每次和男方见面,刘克豪都像影子一样被人提起。而人家这么一问,她的无名火就蹿了起来,心想:我恋爱结婚,和刘克豪有什么关系?别人为什么总对他那么感兴趣。

  听了政委的话,王迎香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

  当他意识到王迎香恋着李志时,他心乱如麻;而他在知道李志有了爱人刘洋后,他的心里又平静了,像午后的水面,波澜不惊。总之,他是怀着一种极其复杂的情感,在感受着她,观察着她。在敌人内部工作时,他没有精力去体会这一切;在战场上,他更没有空闲去揣摩,而理清自己的情感应该说还是在养伤的这段时间。说是理清了,也不太现实,只不过在这段时间里,他想她的次数更多了一些。

  王迎香靠在炕头,不停地揉搓着手腕,昨晚上被捆绑了半宿,现在想起来就有气,她气鼓鼓地说:政委同志,这么处理刘克豪我有意见。他去也就去了,还把自己的战友绑起来,你说他这是什么阶级感情?

  轮到王迎香蔫头耷脑地回来时,刘克豪又凑上去,也不多说什么,先是吹几声口哨,然后哂笑着:咋样?看你的样子,人家就没看上你。

  刘克豪望着天棚想了想,像想起什么似的:你是说王迎香在相亲是吧?

  在谢政委的精心安排下,刘克豪和师文工团一个姓杨的女兵见面了。

  他长吁了口气,如释重负地往驻地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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